金建航：院墻外的天空

金建航

他知道自己將永遠被囚禁在這院墻內，他無力的干咳在庭院內消失，天空澄澈如洗。

院墻內，是一個人的晚年。

在皺紋里，在時鐘滴答聲里，在一個人的節日，未及展開的青春與年老相遇。

一個人，住在一間鋪滿灰塵的屋子里，有一個潮濕溫暖的陽臺，一切的冗雜被粉紅色的掉漆的院墻圍著，這便是他的全部。他坐在已坐了四十五年的老藤椅上，搖擺著時光。他點燃一根煙，縷縷煙圈中一張臉孔，神態安詳溫和。

一個下午，一個老人。

一把藤椅，一小片院墻內的天空。

一個世界。

老藤椅呀，陪伴我四十五年的老伙計，你已經裹了一層又一層膠布，怎么還是哆嗦個不停呢。你的靠背，已經壓出好大一個窩，像我的背一樣，有些駝了。難看吧。我的兩個兒子都這么說。唉，老了啊。老伙計呀，你剛進我們家那會兒，老二還小呢。每天下班，沒事兒我就愛牽著他倆的小手在花壇邊溜達，花壇里一大片梔子花，君子蘭，還有蒲公英。現在他們飛去美國，就像蒲公英，一片片，飛得多遠啊……

院墻圍起了老人的一生，天空干凈得像老伴的圍裙。

他撫摸著一盆文竹，一缸魚，還有一只綠毛龜。這都是兩個兒子怕他寂寞給他買的：爸，我們工作很忙，你要照顧好自己。轉身，灑了一屋的落葉。他垂頭，又坐到椅子里。從地上拾起一片葉子，朝夕陽揮舞一下。

直到有一天，他當了爺爺。他看著孫子在草叢中尋找野花的鮮艷，在陽光里鉆進鉆出，小小身影在院墻內忽閃忽現，像只活潑的蝴蝶，飛出了院墻。

當他陪著那個稚嫩的身影走出院墻，注視墻外的天空時，他不禁揚起手，收取到太陽耀眼的回答。

活著不僅僅是一只腳踏破清晨，便亮起了老屋的第一盞燈，也不僅僅是無數個日夜，只是回憶如煙往事，更是要走出院墻，看看外面的天空，要把清淡的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他是自己的醫生和病人；他是自己的父親和兒子；他要在生命的最后拼起碎了漫天的往事，走出院墻圍起的孤獨的后半生。院墻外，天空一片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