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保險學系列（六）消費者選擇理論視野下的理性保險決策（上）

郭振華上海對外經貿大學金融學院

行為保險學系列（六）消費者選擇理論視野下的理性保險決策（上）

郭振華上海對外經貿大學金融學院

本文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71173144）的資助。

郭振華，上海對外經貿大學金融學院保險系主任、副教授，兼任中國保險學會理事、上海保險學會理事。長期講授《保險學》《保險公司經營管理》等課程，主持完成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教育部社科基金、上海社科基金項目各一項。

20世紀40年代，馮·諾依曼和摩根斯坦將丹尼爾·伯努利1738年發明的期望效用理論公理化后，期望效用理論逐漸成為標準化的風險決策理論，之后，經濟學家逐漸將該理論指導下的“不確定條件下的選擇理論”寫入了經濟學教科書，并且將保險決策作為經典案例。所謂理性保險決策，就是在面對可保風險時，無論是選擇是否投保，還是選擇投保時的保險金額，理性人都會按期望效用最大化準則進行決策，選擇使自己的期望效用最大的行動方案。

在經濟學中，個體通常主要面臨三類經濟決策：消費-儲蓄決策、消費決策和投資（或儲蓄）決策。消費-儲蓄決策是指個體決定自己當期收入中多少用于當下消費，多少儲蓄起來用于未來消費；消費決策是指個體如何將用于當期消費的收入合理地花費在各種消費品上，以滿足自己的需要；投資決策是指個體如何將用于儲蓄的收入進行合理投資，以便將來消費更多。比較特殊的是耐用品（使用期限超過1年的商品，如電視、空調、汽車等）消費，因為耐用品消費實際上包含很大的投資成分，首先是耐用品的使用期限較長，其次是現實中存在大量通過借貸購買耐用品的情況，因此，個體在耐用品購買時需要對其未來多年的使用效用、維護開支與購買支出（可能包含借貸并采取分期付款）采用凈現值等方法進行對比和決策。

顯然，幾乎任何經濟活動都存在風險，個體可以通過購買保險的方式降低其中可度量的純粹風險。例如，購買汽車后就面臨汽車事故風險，汽車經銷商在賣車的同時會銷售汽車保險，新車客戶往往會同時購買汽車和汽車保險；再比如購買家電后面臨質量風險，可通過購買1年期和多年期延期保證保險來解決。但主流經濟學既沒有在消費決策中討論保險，也沒有在投資決策中討論保險，而是將保險決策作為特殊問題進行了專門處理。一個重要原因可能是利昂·瓦爾拉斯的傳統，為了在完全確定的條件下發展一般經濟均衡理論，經濟學家利昂·瓦爾拉斯（1874）把保險作為一個特殊問題專門研究，認為保險是消除其他經濟活動中固有的不確定性的手段，沒有將保險購買決策放在經濟學三大決策體系中統籌考量。后續的主流經濟學繼承了瓦爾拉斯的分析體系，一直將保險專門處理。①

本文認為，正是因為主流經濟學為了方便發展一般均衡理論的需要，使得主流經濟學中的保險決策游離于個體的三類主要經濟決策之外，似乎既不屬于消費決策也不屬于投資決策，而是一個特殊問題“不確定條件下的選擇決策”。這就使得主流經濟學中的理性保險決策理論有一定的片面性，忽略了個體在收入約束下的三大經濟決策對保險決策的影響。

為此，本文將經典的理性保險決策理論放在個體經濟決策這一宏大視角下進行審視，研究理性個體的保險決策模式會發生哪些變化。本文首先研究保險到底屬于消費還是投資，研究主流經濟學對保險決策處理方面的缺陷；其次，在確認保障性保險屬于消費的條件下，將保險決策置于消費者選擇理論（簡稱消費理論）中，建立了修正的最優保險決策模型，并且，通過比較修正保險決策模型和經典保險決策模型的不同，分析保險需求的變化和特點；最后，基于修正保險決策模型，分析需求層次性和消費升級對保險需求的影響，分析保險產品的消費升級，即研究人們的實際消費目錄隨著收入增長到底會發生哪些規律性的變化，保險在其中處于哪個位置，以及在保險消費中，隨著收入增長，人們會優先購買哪些保險，而把哪些保險延后購買。

一、保險到底是消費還是投資？

當前，保險市場上的保險產品種類繁多，按照保險的本質功能“保障性”可將保險產品分為：保障性保險、投資性保險和保障投資性保險。保障性保險是指純保障性產品，沒有任何投資成分；投資性保險是指純投資性產品，沒有任何保障成分；保障投資性保險是指既有保障成分又有投資成分的保險。那么，保險到底屬于經濟學中的消費還是投資呢？

1.1.保障性保險屬于消費

如果是保障性保險，意味著保單沒有現金價值，在保險期限內，發生保險事故就獲得保險金，不發生保險事故，到保險期限末保單就終止了。保障性保險其實與一般消費品無異，都是買來用一段時間，用完就沒有了，需要就再買。只不過保險的用途比較特殊，是為了保障消費者已有的物品或財富不會由于可保風險的發生而遭受損失。顯然，購買保障性保險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將保費用于儲蓄或投資，以便未來消費，而是為了保障當下的財富不會因可保風險而遭受損失。因此，保障性保險應該屬于消費。②具體而言，短期保障性保險屬于短期消費品，長期保障性保險類似于耐用消費品。

此外，從保險經營特點也可以看出保障性保險并非投資。保險公司經營各類保障性保險業務，如各類財產與責任保險、意外傷害保險、醫療保險時，將收到的保費扣除賠付支出后還會有35%左右（不同公司、不同產品會有很大的不同）的結余可用于各種開支，如果扣掉各種開支還有結余就創造了承保利潤（好公司的保障性保險業務通常都會有正的承保利潤）。這說明，保障性保險并非投資品，因為任何投資性金融產品的經營者在收到客戶投資款后，將客戶投資款扣除支付給客戶的本金和利息，都不可能產生結余，更不會有類似于“承保利潤”的東西。

2.2.投資性保險屬于投資

如果是投資性保險，意味著保單沒有任何保障，客戶所繳保費完全用于儲蓄或投資，顯然屬于儲蓄或投資。對于固定利率的保險，就屬于無風險儲蓄。對于浮動利率的保險，就屬于帶有風險的投資品。投資性保險之所以起名為保險，根本原因在于是保險公司開發和銷售的，保險公司賣的投資產品不叫保險是不合規的，于是起了投資連結保險、萬能保險等名稱。不過，雖然稱為保險，但按照保監會的規定，在保險公司的財務報表中，已經將純粹的投資性保險保費收入劃入了“保戶儲金或投資款新增繳費”或“投連險賬戶新增繳費”，而不屬于原保險保費收入。

3.3.保障投資性保險需要分拆

如果是保障投資性保險，就既含有保障成分，也含有投資成分。理論上，可以將保戶所繳保費進行拆分，拆分為風險保費和儲蓄性保費，風險保費的支出屬于消費，儲蓄性保費的支出屬于投資。

本文主要討論保障性保險，屬于消費。因此，本文討論的保險決策（下文不再區分保險和保障性保險），應該屬于經濟學中的消費決策。

二.經濟學對保險決策的處理模式及其缺陷

如上所述，保險決策事實上屬于消費決策。既然屬于消費決策，就應該在經濟學中的消費理論中得到處理。但實際上，經濟學對保險決策（所有經濟學教科書中列舉的保險案例都是保障性保險）的處理有些舉棋不定！目前主要有兩種處理模式：

1.1.處理模式一

第一種模式是將保險決策放在市場需求和消費理論中處理，但與消費理論還是分開來，單獨稱為“不確定條件下的選擇”，如哈爾·R.范里安所著的《微觀經濟學：現代觀點（第八版）》和平狄克、魯賓費爾德所著的《微觀經濟學（第四版）》，都遵從了瓦爾拉斯的傳統，把保險作為一個特殊問題專門研究，認為保險是消除其他經濟活動中固有的不確定性的手段。在平狄克、魯賓費爾德所著的《微觀經濟學（第四版）》中，第2篇是“生產者、消費者以及競爭性市場”，其構成章節如下：第3章，消費者行為（消費者偏好、預算約束、消費者選擇）；第4章，個別需求與市場需求；第5章，不確定條件下的選擇（保險決策、對風險資產的需求等）；第6章，生產；第7章，生產成本；第8章，利潤最大化與競爭性供給；第9章，競爭性市場分析。從章節結構來看，平狄克和魯賓費爾德似乎認為保險屬于消費，但又將其放在了單獨的部分“不確定條件下的選擇”中，那不確定條件下的保費支出到底是否屬于消費呢？平狄克和魯賓費爾德認為，保險是消費者采取的降低風險的措施之一（其他措施包括多樣化和獲取更多的決策信息），保險決策的準則就是比較投保和不投保兩種狀態下的期望效用，如果投保的期望效用大于不投保的期望效用，個體就會選擇投保。那降低風險屬于消費嗎？平狄克和魯賓費爾德未給出明確的說法。同時，在所有的經濟學教材中，都會在“信息、市場失靈和政府規制”部分將保險市場作為一個典型的信息不對稱市場的案例來分析。

正如前面所述，利昂·瓦爾拉斯（1874）為了在完全確定的條件下發展一般經濟均衡理論，把保險作為一個特殊問題專門研究，認為保險是消除其他經濟活動中固有的不確定性的手段。反過來講，如果將不確定性引入一般均衡模型，就會使模型嚴重復雜化甚至無解。于是，可能是為了經濟學理論看起來的完整性和科學性，直至當今的經濟學教科書中，仍然將“不確定條件下的選擇（包括保險決策）”設置專門的章節進行分析，其中往往既分析保險決策，也分析股票投資決策，看起來既不屬于消費理論，也不屬于投資理論。

2.2.處理模式二

第二種處理模式，是在消費理論中根本不討論或提及保險決策，也不討論不確定條件下的選擇，僅僅在“信息、市場失靈和政府規制”或“非對稱信息”部分將保險市場作為一個典型的信息不對稱市場的案例來分析，如曼昆的《經濟學原理（第7版）》和張維迎教授新著的《經濟學原理》。具體而言，由于賣方和買方存在信息不對稱的狀況，在保險市場主要是存在保險公司不掌握客戶風險信息的狀況，導致買方存在“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問題，導致保險公司入不敷出，進而導致保險公司無法開展很多本來可以開展的保險生意，導致市場失靈，出現了市場效率損失或者張五常教授所稱的租值耗散。但保險決策到底是消費決策還是投資決策呢，沒有明確說明。

3.3.缺陷：未將保險決策融入消費決策中

總而言之，想要初一學生學習數學沒困難，教師既要注意中小學教學內容的過渡，又要注意教學方法的過渡，還要注意學生學習方法的過渡與指導，做好這些，相信學生會用高漲的熱情學好數學。

經濟學中的理性保險決策準則是期望效用最大化，是否投保以及投保條件下購買多少保額都是依據期望效用最大化準則進行決策，但從期望效用最大化決策模型來看，該模型主要考慮了個體風險態度對保險決策的影響，個體風險厭惡是其購買保險的主要原因。

如上所述，保險屬于消費，保費開支屬于消費支出，顯然，個體的保費支出除受到其風險態度影響外，更會受到其收入水平的影響，也會受到其他消費品的同臺競爭，這一點普通消費者都能夠感覺到。既然如此，就應該將保險決策放在消費理論中作統一處理，以便考慮收入和其他消費品對保險需求的影響。

現在看來，經濟學對保險決策處理方式最大的缺陷就在于陷入了保險自己的“小圈子”里，特別注重風險態度對保險需求的影響，將保險決策獨立出來按照期望價值最大化準則來確定買不買、買多少，未能從整個消費角度、按總的消費效用最大化去考慮保險需求問題。因此，主流經濟學未將保險決策與整個消費理論融合成整體，需要修正。

三.修正后的最優保險消費決策模型

按照如上分析，購買保險屬于消費，所以，保險消費行為應該適用經濟學中的消費者選擇理論（簡稱消費理論）。在經濟學的消費理論中，理性消費者會在自己收入的約束下選擇購買能給自己帶來最大效用的消費品組合，保險只是其中的一種消費品而已，消費者的保險決策既會受到收入水平決定的消費預算的約束，也會受到其他消費品的同臺競爭，其決策準則并非簡單地僅僅考慮風險態度的期望效用最大化，而是收入預算約束下選擇總效用最大的消費品組合。

1.1.保險的效用和邊際效用

要使用消費理論來分析保險決策，就需要知道購買保險的效用和邊際效用，因此，這里用一個案例來說明購買保險帶來的效用和邊際效用。假設張三的效用函數為U（W），并滿足目前擁有的總財富為W0。張三有一處房產，該房產面臨火災風險，火災發生概率為p，一旦發生火災，張三將遭受損失L。在面臨火災風險的情況下，張三有兩個行動方案可供選擇：一是向保險公司投保，保險金額假定為X，假定保險公司僅收取純保費，即期望損失pX；二是不投保。

按照經濟學中的消費理論，個體購買某商品所獲得的效用是該個體享用該商品過程所獲得的主觀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或效用的計量是不需要考慮購買該商品的支出的，但消費支出或購買量會受到個體的收入約束。同理，張三購買保險所獲得的效用，也不需要考慮保費支出，可用不考慮保費支出條件下“投保的期望效用”減去“不投保的期望效用”計算得到，即，購買保額為X的保險給張三帶來的效用為：

所謂保險的邊際效用，是指多購買一單位的保險所帶來的效用。在上例中，張三購買保險的邊際效用，是指張三在已有保額X的基礎上再多購買1單位保額給張三帶來的效用增量。假定多購買1單位保額后，張三的保額達到了（X+1），則保額為（X+1）的保險給張三帶來的效用為：

2、2預算約束和其他商品競爭下的最優保險消費

為了直觀地說明預算約束對保險需求的影響，這里假定消費者只購買兩種消費品：一是保險，二是其他商品。按照基于序數效用理論的消費理論，在預算約束下，個體將通過選擇其他商品購買量和保險購買量，來實現自己的效用最大化。

圖1　消費者的最優保險決策

如圖1所示，在最優消費點，無差異曲線的斜率等于預算約束線的斜率，個體通過購買“最優保險購買量”那么多的保險和“最優其他商品購買量”那么多的其他商品實現了效用最大化。而無差異曲線的斜率是保險與其他商品之間的邊際替代率，預算約束線的斜率為保險與其他商品的相對價格，因此，在最優消費點，邊際替代率等于兩種物品價格的比率，如公式（1）所示。

3.3.一般模型：最優保險消費決策

按照消費者選擇理論，在既定的收入和商品（和服務）價格條件下，為了實現效用最大化，假定適用基數效用理論，所有商品是無限可分的（包括保險），則，消費者應該使自己花費在所購買的每一種商品上的最后一元錢所得到邊際效用相等，即

公式（2）是消費者購買商品時獲得效用最大化的必要條件，其中，MUi（i=1,2,....n）表示任一種商品的邊際效用，Pi（i=1,2，....n，）表示任一種商品的價格。此時，達到了消費者均衡，即在現行價格和既定消費者收入的條件下，消費者不愿意再變動任何商品的購買量。

在收入一定、各種商品價格一定的條件下，公式（2）就決定了個體的最優保險購買量。具體而言，個體的初始財富、風險厭惡程度和風險狀況決定了購買保險的效用和邊際效用，而收入、消費預算、各種商品的價格和邊際效用決定了個體的消費均衡和最優保險購買量。

四.修正模型后，保險需求減弱

1.1.主流保險需求理論的結論：人們普遍有保險需求

在主流經濟學中的保險需求理論中，最經典的是理性保險決策理論的結論是莫森定理：1）在公平保費條件下，個體會選擇足額保險；2）如果存在正的附加保費，個體的最優選擇是部分保險。通常認為，莫森定理有兩個基本假設，一是個體的初始財富和風險狀況是給定的；二是個體是風險厭惡的，具有絕對風險厭惡遞減的效用函數。其推理過程表明，個體之所以愿意購買保險，根本原因就在于其風險厭惡，而風險厭惡也是經濟學的基本假設。

顯然，經典的理性保險決策理論的結論是：人們普遍有保險需求。如果用該理論來預測人們的行為，結果就是：人人都會買保險。

但是，在上述理性保險決策理論中，實際上還有一個潛在假設：保費充足假設。即，該理論僅僅從風險厭惡角度論證了個體對保險的需求，但沒有從個體收入角度去考慮個體是否有足夠的錢去支付保費，沒有考慮到保險費支出實際上面臨各種消費品支出的相互競爭。

2.2.修正最優保險決策模型：保險需求減弱

在現實中，消費者在保險決策中會受到收入水平的限制，個體的收入要用來購買各種各樣的商品和服務來滿足自己的需求，換句話說，各種商品和服務在消費者那里其實是相互競爭的。例如，對一個收入很低的家庭來說，其收入只能滿足其生活必需品的消費，沒有能力或可能根本沒有心思去購買保險。或者說，對于收入很低的家庭來說，購買生活必需品帶來的邊際效用很高，購買保險帶來的邊際效用很低，因此，理性的決策者會將其全部收入用于生活必需品的購買，不會購買任何保險。

所以，合理的保險決策模型應該服從公式（2）。顯然，在考慮預算約束和其他商品的相互競爭后，與主流的莫森定理的預期相比，人們的保險需求會顯著減少，尤其是那些收入較低的人群。

①盡管后來經濟學家弗蘭克·奈特（1921）提出，經濟活動中存在的可度量的風險可用保險來消除，剩余的不可度量的“不確定性”正是企業利潤的來源，或者說，利潤其實是對企業家承擔不確定性的回報，但這一分析也未進入主流經濟學體系中。

②這一點在經濟學文獻中往往閃爍其詞，前面說保險是一種金融資產，后面還會討論保險是“正常品”還是“劣等品”，感覺前后矛盾。例如，Schlesinger（2013）在《Handbook of Insurance（Second edition）》中的“The Thoery of Insurance Demand”中就提到：從某些方面說，保險是一種金融資產，但是，絕大多數金融資產是可交易的并且具有市場風險，而保險是一種價值取決于個人財富變化狀況的合同，個人性是保險區別于其他金融資產的最主要特征。但在文章后面討論財富變化對保險需求的影響時，Schlesinger又反復討論保險是正常品、劣等品還是吉芬商品。而正常品、劣等品和吉芬商品的討論顯然屬于消費理論的范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