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輕的百歲母親

李英群

我年輕的母親今年一百歲了。說她年輕，不是筆誤，也不是故意賣弄，我是有根據的。那年我把母親接來同住，在小區中陪她散步，一位保安大哥問我：“她是誰？”我說是我媽。保安大哥說：“哇，你媽比你還年輕！”

這真讓人高興。那年她93歲，頭發比我黑，腰板比我直。我對母親說：“保安大哥代表老百姓，說你比兒子年輕，我們應該相信群眾。我也謙虛一點，就比你大一歲了。”

許多熟人問母親健康長壽的秘訣，似乎難得到滿意答案。她19歲嫁到李家來，生兒育女，包下全部家務。她最大的產業是養母豬，從早到晚，少有空閑。一輩子吃的是地瓜加稀飯，當然也有青菜，更多的是自制的咸菜、咸橄欖，是時下營養專家們教導再三說不能多吃的東西。她吃飯，菜一定要蘸醬油，不然覺得太淡，無味。她喜歡甜食，要甜到發膩的程度。這種飲食方式，一定會讓當今眾多營養學大師們驚叫。但她一直這么健康，也會讓大師們大跌眼鏡！

有一天我問母親，你這么健康長壽，有什么經驗可介紹？母親說：“做人要輕易，勿與人生氣，別人說你什么也勿講究。”

這回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想不到只讀三年私塾的母親，能說出這么精辟的話。潮汕方言“輕易”，包含著寬容、仁厚、別較真的意思，這種人往往是“吃虧是福”的實踐者。

我當時腦子里閃現出104歲學者楊絳的話：“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簡樸的生活，高貴的靈魂，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一個普通農婦，與一位大學者，在不與人爭這一點上居然高度一致，這是不是她們都經歷各種坎坷而又很好地活過百歲的秘訣？

我從不曾見到母親與誰斗嘴。她口中沒有一個可以罵人的詞匯，對兒女，最嚴厲的指責是“莿仔（潮汕方言，大致相當于倒霉孩子），你這莿仔”！

母親的不爭并非放棄一切。1975年，我小妹考高中，錄取通知書發下來，放在生產隊長手中。我母親去找他取回通知書，他說沒有收到，其實已有人看到，郵遞員也證實，他就是不給。他心中妒忌，對人說：“怎么村里的好事都他們一家人得！”村里外出讀書的人很少，但我們兄弟姐妹六人最低是初中畢業，有高中，有大學，他心中不平了。母親不生氣，先后上門六次。最后，開學了，那位高中校長早認識我小妹，因為她的乒乓球在縣內是高手，校長問小妹為何不來注冊，回答說未接到通知。校長生氣了，說你先來注冊，我再去交涉。母親第七次上門，生產隊長無奈交還通知書，聽說面無表情，像霜凍了一樣。

這種事，母親不生氣，更不心急。事情過后，風平浪靜，她也不會記仇。“做人要輕易，勿與人生氣”，可以說是母親的人生哲學。這樣的人生信條，讓她活得年輕。

現在，電視臺播放的潮劇錄像近百部，她都看了，有的看了幾遍。她對潮劇的每個劇目、每個演員的熟悉，讓我這個潮劇圈中的兒子大感不如。她喜歡潮劇，所以對兒子從事潮劇編劇還是滿意的。每次見面，她會說剛剛看了你編的某個劇目。我告訴她，是我改的，原來是別人寫的，我改為潮州話。她就說“哦哦”，然后說是誰演的，說起那些演員，因為曾是她兒子的同事，她很親切地說：阿淑婉、阿玉蘭……好像說她的孩子一樣。我感到潮劇給她帶來比別人更美好的享受。

母親仍然喜歡甜到發膩的甜品，吃菜要蘸醬油。她不是不聽專家的話，前幾月閃了腰，臥在床上起不來，請醫生上門治療，她百分之百聽從醫生吩咐，二十天后，一切恢復正常。我只想說：養生是最個性的，沒有哪一種方法適合所有人。但其中的自身修養部分，卻恰恰適合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