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沉默

［澳］簡·維爾斯

第一次見到病人艾琳時，我才17歲，在斯托克頓精神病醫院當實習護士。

此后的五年時間里，我在一個大約有一百名病人的病區工作。有些病人有很強的攻擊傾向，所以經常要給他們穿上約束衣，限制他們的活動。那時，艾琳二十多歲，屬于被要求穿約束衣的一組病人，盡管我并沒有看到過她對別人使用暴力。

隨著工作經驗的增加，我漸漸理解了病人的需要，我的工作也比以前容易了一些。艾琳從不說一個字，但是她那雙漂亮的棕色眼睛會忽閃出光芒。不管給她把約束衣系得多結實，只要讓她獨自待上一小會兒，她就會把約束衣脫下來，拿在手里還給我。每次我都對她說，只有大魔術師才可能從這件約束衣里逃脫。這成了我們之間的一種游戲，每次艾琳的眼睛都會閃爍著調皮的得意之情。雖然她從不說話，也從沒笑過，但是她的眼睛告訴我，她能聽懂我說的一切。我尊重艾琳，她似乎擁有一種內心力量，讓她從不接受失敗。

隨后，由于醫學界對精神病的治療有了很大改觀，我們不再把病人限制在約束衣里，而是給他們穿上了一身新病服。可不到幾天時間，我就注意到艾琳有些煩躁和失望。她坐在一個角落里，神情沮喪。醫生給艾琳檢查了身體，結果全都正常。

我很快意識到了問題的可能原因：艾琳不再有挑戰了。我決定試驗一下自己的推測。給她穿衣服時，我不吝言辭地夸她看上去多么好，必須穿上鞋和襪子才能讓腳暖和，然后幫她穿好了鞋，系緊了鞋帶。但是鞋帶難不住艾琳，幾分鐘后，她把鞋和襪子還給了我，她的眼睛重新煥發出了光芒！我們的游戲繼續下去，我不介意艾琳把剛穿好的鞋和襪子脫下來，因為她又快樂起來了。我也曾試著給她一些智力玩具、書和鉛筆，但是她對這些都不感興趣。

當了多年護士之后，我結了婚，接著從醫院辭職，開始了相夫教子的家庭生活。1992年，我回醫院參觀了一次，護士們邀請我參觀當年工作過的病區。那里的變化太大了，現在，病人享受著音樂和電視，氣氛比以前輕松了很多。

和護士們閑聊的時候，我看著四周，忽然看見了艾琳。那時的艾琳50歲出頭，穿著漂亮的衣服、鞋和襪子，正坐著看電視。我走了過去，拉著她的手，和她說了幾句話，不過她好像沒認出我。我回到護士們中間，但是不一會兒，我感覺有人在拍我的胳膊，是艾琳。她把她那雙嶄新的鞋和襪子脫了下來，遞到我手上。我忍不住笑了。

我讓她坐了下來，我們一起把她的鞋和襪子重新穿好。我一邊給她一個擁抱，一邊看著她，她那雙漂亮的棕色眼睛不但依舊忽閃著光芒，而且她還對我綻放出了一個最美的微笑。

我吻了她一下，回到護士們身邊，把我和艾琳從約束衣到鞋子和襪子的故事告訴了她們。她們聽了之后，對艾琳這些年的巨大改變都感到震驚，因為現在她可以在開飯的時候幫著布置餐廳，擺桌椅、擦桌子，每天也都會自己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

艾琳的美麗笑容告訴我，她很快樂，也很知足，這讓我很是欣慰。從過去到現在，艾琳展示給我們的是一顆不愿受到囚禁的心靈，以及愛的力量。

去年，75歲的艾琳去世了。能認識你、跟你合作，這是我的榮幸，艾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