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勛
賀丙丁今年89歲,老伴余秀蘭大他一歲。
老伴85歲那一年,賀丙丁隱隱約約有個預(yù)感:今年老伴過大壽,恐怕還要出一件大事。不料幾個月過去,老伴大壽慶典已過,大事仍沒有出現(xiàn)。正疑神疑鬼,突然一天早上老伴說她做了一個夢,竟然把兩人六十多年前結(jié)婚那一天的事情重演了一遍,“連我頭上戴的啥花,客人來了多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看這是咋回事?”
老賀心里一動,知道那件大事已經(jīng)走到了跟前,于是說:“你記性好,你就把當(dāng)時的場面給我再說一遍,我拿筆記下,以后也有個念想。”兩個多月后,1300多行的長詩《我為老伴唱支歌》問世了。
七十年前好姻緣
這首長詩有14個篇章,第一章《結(jié)婚喜慶》,依據(jù)的就是余秀蘭的那個夢,用的是余秀蘭的語氣:
只聽鞭炮響連天,
扶女的過來把我攙。
給我脖頸戴桶圈,
桶圈又把紅繩拴。
撒草料的歌不斷,
喜慶吉祥撒滿院。
一撒麩子二撒料,
三撒新人下了轎。
四撒金,五撒銀,
新娘是個有福人。
詩里頭的余秀蘭,生于1926年。剛一生下就得了病,咋辦?
她大(陜西方言,即她爹)
取出筆和硯,話兒寫在紙上面: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個小女郎。
不吃奶,光叫喚,
行路君子念一遍,
給娃尋個好藥方。
好不容易長成大姑娘,該提親了,這時賀丙丁也出現(xiàn)在了詩里頭。第一回合,媒人說海王村有個“好男娃”,年齡也是十七八。娃是好娃,但是結(jié)婚前不能見面。當(dāng)時是1945年,農(nóng)村興的就是“布袋買貓”模式。一聽媒人這么說,全家人都覺得里頭可能有貓膩,萬一“好男娃”缺胳膊缺腿又如何是好?大家越尋思越覺得不對勁兒,話不投機(jī),開始埋怨媒人,媒人一甩袖子要溜。眼看說媒失敗,余秀蘭父親還是能沉得住氣,上前拉住媒人的手:
你別生氣你別慌,
媒事慢慢再商量。
喝杯茶,抽根煙,
叫娃把飯往上端。
媒人吃罷嘴軟軟,
說著笑著把話變。
這一變,變成了由媒人打包票,說服賀家同意“好男娃”賀丙丁第二天拜會女方父母,當(dāng)面考察。這一變,成全了一段70年的美好姻緣。
不離不棄同苦甘
婚后兩年,小夫妻蓋起了三間大瓦房,置下三畝棗園,一切看起來順風(fēng)順?biāo)涣蠀s發(fā)生了他倆婚姻生活的第一次災(zāi)難。村里的保長甲長敲詐勒索,把賀丙丁拉了壯丁。拉到村公所,不往兵營里送,而是放出風(fēng)聲,說是交些錢就可放回家,不送錢就往兵營送。一急之下,余秀蘭精神錯亂得了病。公婆沒辦法,只好賣了幾畝地,托人把賀丙丁贖了回來。人回來了,媳婦的病卻更重了。賀丙丁也不敢到她跟前,一接近她,她就拿塊磚頭扔過來。
一人得病全家亂,
白天黑夜不平安。
全家天天要吃飯,
丙丁還得種莊田。
怕她出門有危險,
把她手腳用繩拴。
種地回來把她管,
幫她洗手又洗臉。
倒茶水,端饃飯,
經(jīng)常還要洗衣衫。
時間久了,村里有人看不下去,他們給賀丙丁支招,說不如把媳婦送到她娘家,你重找一個人算了。當(dāng)時賀丙丁才20歲出頭,人年輕,有主見,說結(jié)發(fā)夫妻不能散,哪怕她病一輩子,我也要侍候她一輩子。話樸素,話里有鋼筋,足夠撐住一個家。
轉(zhuǎn)眼全國解放,眼看中醫(yī)西醫(yī)無效,他便帶著媳婦到西安看病。住院大半年,無明顯好轉(zhuǎn)。一回到臨潼,病情更嚴(yán)重了,摔碟子摔碗。無奈之下,又用繩子拴住她的手腳。
這個時候,賀丙丁已經(jīng)開始寫詩寫快板,稿紙就是幾本舊書刊,用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一天,正寫著呢,意外發(fā)現(xiàn)舊書是一本藥書。隨手翻了兩頁,竟然找到了治病的偏方。趕緊買了二兩半桐油,與半錢朱砂、半錢神砂和在一起,端給媳婦一喝,神了,當(dāng)下吐出一大攤熱痰。接下來,又按照藥方買來茯苓、茯神、酸棗仁,用兩碗半水熬成湯藥。媳婦喝了就睡,整整睡了兩天半———
一覺醒來把人喊,
問誰把她手腳拴。
丙丁前去把她看,
臉上帶著笑容顏。
媳婦的病全好了!賀丙丁執(zhí)著,堅守,終于迎來充滿傳奇的一天。真真是,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
幾年后的一天,賀丙丁隨王老九去縣上開會,余秀蘭給兩人壓饸饹,羊肉臊子打雞蛋。王老九吃得高興,飯后即興念出一首詩:
海王村里余秀蘭,
聰明伶俐人精干。
上炕剪子下炕鐮,
干活比過男子漢。
丈夫熬夜編快板,
她陪丈夫紡線線。
丈夫?qū)懞媒o她念,
她給丈夫把句添。
半夜三更鍋燒煎,
她給丈夫做晚餐。
……
幸福晚年似神仙
詩里的余秀蘭,精神抖擻,生活重新走上正軌。到了1965年,丈夫賀丙丁又?jǐn)偵洗笫拢彝ピ庥龅诙鰹?zāi)難。那一年搞社教,有人在社教工作組面前栽贓,說賀丙丁寫詩寫快板,走的是資本主義路線;領(lǐng)過稿費,犯的是投機(jī)倒把罪。處理決定:勞動改造,退賠稿費5000元,糧食2000斤。
在賀丙丁多次申告下,1970年,冤案平反,退回抄去的財物。這一年,大兒子上了高中,接著又應(yīng)征入伍,全家喜事連連。進(jìn)入新世紀(jì),六個兒女六個小家庭,個個幸福美滿。大兒子在河南省計生委工作,二兒子在臨潼一個鎮(zhèn)政府工作,三兒子在西安,四兒子做保險業(yè)務(wù),跟老兩口住在一起。
《我為老伴唱支歌》第十四章題目叫《重病重生》,說的還是余秀蘭,但這次得的病與以前不一樣。2002年,余秀蘭得了重病,開始沒注意,休息了幾個月,身體極度消瘦,賀丙丁催她住院治療:
說一千,道一萬,
說啥也不去醫(yī)院。
她給老伴留遺言,
柜里還有兩千元;
留下給你買糕點,
天熱天冷添衣衫。
我走了,升了天,
去到天宮當(dāng)神仙。
天天駕云來下凡,
夢里給你做伴伴。
賀丙丁一聽深受感動,同時察覺老伴病得不輕,趕緊給大兒子打電話。大兒子當(dāng)天就從河南趕回家,把老媽送到西安唐都醫(yī)院。住院四十多天,花費六萬多元,余秀蘭健健康康回到臨潼。
2015年,余秀蘭90歲生日,賀丙丁為此又寫了一首詩,題目就叫《祝賀老伴九十大壽》。詩的前言:今天,是老伴九十大壽,她為全家辛勞一生,孝敬了三位老人,養(yǎng)育了六個子女,一輩子支持我搞文藝創(chuàng)作,兒女們?yōu)樗郏覟樗x詩一首。
人們都說,默契了,一切盡在不言中。農(nóng)民詩人賀丙丁,則是一切情感盡在詩歌中。對老伴的愛,對農(nóng)民農(nóng)村的愛,都在詩句里。71年,婚姻入詩,歲月入詩,婚姻如歌,歲月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