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庾信南朝宮體詩的語言藝術

盧穎儀

【摘要】庾信是南北朝文學的集大成者，他在南北兩朝各個時期的作品都頗具特色。其南朝時期的作品多為宮體之作，一直備受后人的指責。而筆者將以庾信南朝時期的宮體詩為切入點，從對仗、錘煉詞句和刻畫描寫等三個方面對其語言藝術進行分析，突出這時期庾信宮體之作的清新委婉、細膩柔美，以及庾信作為宮體詩的代表詩人在組織自然語言上的功力，從而肯定庾信宮體詩在語言藝術上取得的成就。

【關鍵詞】庾信；宮體詩；詩歌語言；奉和；南朝詩歌

一、庾信宮體詩的文學史意義

庾信是南北朝文學的集大成者，他在南北兩朝各個時期的作品都頗具特色。但由于歷經戰亂，庾信南朝時期的作品僅存少數，而宮體詩卻占了較大的比例。

對于宮體詩人及其詩歌，歷來的評價皆以貶義居多，庾信及其宮體詩也不例外。初唐史家令狐德棻對庾信的批評十分激烈，認為“其體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為宗，故能奪目侈于紅紫，蕩心逾于鄭衛”，稱其“詞賦之罪人”。但如果追溯整個魏晉至南朝庾信生活時期，追求形式的綺麗、字句的琢磨是文學的主流。距離庾信時代最近的永明體側重于抒發日常之情、琢磨藝術形式，梁朝時期的宮體詩便是在此基礎上發展，并在以柔靡輕艷為美的道路上走得更遠。而此時庾信創作大量的宮體詩，可以說是時代一以貫之的習氣、貴族的生活范圍以及文人身份所致的。再者，庾信之所以成為南北朝文學的集大成者，并非是入北后才取得的成就。正如錢鐘書就庾信詩歌提出的獨特看法：“至其詩歌，則入北以來，未有新聲，反失故步，大致仍歸于早歲之風華靡麗，與詞賦之后勝于前者，為事不同。”由此可見，錢鐘書認為庾信后期的詩作不如前期，而庾信詩歌的閃光點正是在于前期詩歌中的風華靡麗。又張溥評庾信的創作為清新、綺艷、老成，“此六字者，詩家難兼，子山備之”，三者兼具，但沒有僅就后期創作而言。所以綜合庾信南朝時期的作品，雖然總體上沒有脫離宮體的窠臼，但不乏清新之作，與蕭綱等人的綺靡放蕩之作相比，仍有高下之別。而其詩歌語言藝術也略勝一籌，值得后人研究。

二、庾信南朝宮體詩的語言藝術

1、精準的對仗技巧

李調元《雨村詩話》稱：“庚子山詩，對仗最工，乃六朝而后轉五古為古律之始。”正如：

《奉和泛江》

春江下白帝，畫舸向黃牛。

錦纜回沙磧，蘭橈避荻洲。

濕花隨水泛，空巢逐樹流。

建平船柿下，荊門戰艦浮。

岸社多喬木，山城足回樓。

日落江風靜，龍吟迥上游。

《奉和泛江》一詩是為梁簡文帝蕭綱《泛舟橫大江》詩而作，詩中精工的對仗可圈可點。“春江下白帝，畫舸向黃牛”，開頭一句便使用顏色對，以“黃”對“白”，可見庾信善于抓住大千世界豐富的色彩，以取得更加奪目的藝術效果。而“濕花隨水泛，空巢逐樹流”一句，平如白話，自然質樸。又“濕花”與“空巢”相映，“隨”“逐”相對，“泛”“流”配合。結尾“日落江風靜，龍吟迥上游”一句，“靜”與“游”相對，動靜結合，實為巧妙。除此之外，詩中其余部分皆用對仗，達到了無句不對，整首皆對的地步。

2、精心的錘詞煉句

沈德潛曾評價庾信“造句能新”，由此可知庾信錘詞煉句的功力。

《奉和山池》

樂宮多暇豫，望苑贊回輿。

鳴笳陵絕浪，飛蓋歷通渠。

桂亭花未落，桐門葉半疏。

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

日落含山氣，云歸帶雨余。

《奉和山池》一詩雖是奉和梁簡文帝蕭綱《山池》詩所作，但并未落入一般宮廷應制詩華貴刻板的俗套，其詞句精工巧麗而又清新，滲透著詩人的意氣和性靈。

“鳴笳陵絕浪”——聽，苑中笳樂鳴響；看，池中波浪蕩漾。詩人僅憑一個“陵”字，便用波浪的翻動擬狀出樂音的跳躍回環，可以說是運用了通感。而“飛蓋”二字也用得頗為巧妙。“飛蓋”二字乃襲用了曹植《公宴詩》中的“清夜游西園，飛蓋相追隨”。“蓋”本是御車之蓋，而前加“飛”字，有力地襯托出輿駕富麗堂皇的氣勢，而雍容華貴的皇宮生活也表露無遺。“桂亭花未落，桐門葉半疏”，“花未落”但“葉半疏”，動靜結合，細致到位。下兩句中的荷、鳥、橋、魚都是有形可見的物，而風和影卻是無形可捉的“虛”物；鳥浴而驚，魚行而聚，是動景，橋卻是靜景。詩歌的尾句“日落含山氣，云歸帶雨馀”，“日落”和“云歸”皆是有形可觀的動景，卻因為“落”和“歸”顯得遙遠疏曠。而“山氣”一詞襲用陶淵明《飲酒·其五》中的“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指山上的煙嵐，但由于十分稀薄，給人一種飄渺的感覺。可見，“桂亭”以下六句皆樸素清新卻又精工巧麗，融虛實動靜之景象為一體，使得詩人的意氣和性靈得以顯現。

而從《奉和山池》一詩中便可看出庾信是一位“稱職的工匠”，他對一詞一句都加以精心琢磨。

3、細致的刻畫描寫

吟詠美人是南朝文人的一個傳統題材，而庾信也有不少此類的作品，體現出詩人注意描繪的具體性和形象性這一特點，如：

和詠舞

洞房花燭明，燕余雙舞輕。

頓履隨疏節，低鬟逐上聲。

步轉行初進，衫飄曲未成。

鸞回鏡欲滿，鶴顧市應傾。

已曾天上學，詎是世中生。

《和詠舞》一詩是和梁簡文帝蕭綱的《詠舞二首》。詩作開篇以“洞房花燭明”為背景，渲染了一種香艷醉人的氣氛。“輕”一字讓人聯想起漢代美人趙飛燕——“趙氏善舞，號曰飛燕。上悅之，由體輕而封皇后也”。可見，這里表現了跳舞女子體態的輕盈。“頓履”指頓足，“低鬟”指低頭，舞者跟隨緩慢的節拍頓足或低頭這樣細微的動作都讓詩人捕捉到了。下面的“步轉行初進，衫飄曲未成”，美人在跳舞時，轉步間衣衫飄動，那輕盈柔美的體態仿佛就在眼前。而接著“鸞回鏡欲滿，鶴顧應世傾”兩句連用典故，從側面描寫出美人像鸞鳥那樣回身返顧，在鏡中顯得更為豐滿，又像仙鶴那樣顧盼而舞，全城的人都會為之傾倒。結句“已曾天上學，詎是世中生”，詩人發出了對這一人間妙舞的贊嘆。詩中或低首或轉步或舞動衫袖或頓足踏地，以舞姿表現美人姿容的姣好，筆法細致，形象描摹精細逼真，美感令人回味。

三、小結

庾信是中國文學史上南北朝文學的集大成者，他在南北兩朝各個時期的作品都頗具特色。其南朝時期的作品多為宮體之作，一直備受后人的指責。但就這些宮體詩的語言藝術而言，其精準的對仗技巧、精心的錘詞煉句以及細膩的刻畫描寫是不容忽視的，應該肯定庾信宮體詩在語言藝術上取得的成就。而對于一個詩人及其作品，需要用辯證的目光去看待，不能予以全盤否定或全盤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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