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的正能量

陳又孜

說到貧民窟，大家首先會想的可能是印度孟買的達拉維貧民窟，這是亞洲最大的貧民窟。2009年上映的電影《貧民窟的百萬富翁》很好地詮釋了貧民窟居民的生活：電線在頭上縱橫交錯、污水四處橫流、漫天飛舞的蒼蠅和蚊子、常年熏天臭味……似乎想想都會讓人感到很難受。但貧民窟的居民卻在這樣的環境中勞作，孩子在垃圾堆中拾寶生存下來了。

世界城市的腫瘤？

據統計，2009年，有將近1.8萬人擠在0.04平方千米的達拉維貧民窟的土地上，上千人共用一個廁所。不單單是印度孟買，其他國家的貧民窟也同樣如此，比如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的基貝拉貧民窟，在2.5平方千米的土地上，生活著近100萬的居民；里約熱內盧是巴西著名的現代化大都市，城區人口近1100萬，但其中有近250萬人居住在貧民窟里；墨西哥也有不容小視的貧民窟問題，居住在城市貧民窟中的人口達到1470萬人，約占城市總人口的20%；泰國、孟加拉國等眾多國家似乎都面臨著同樣的問題。發展中國家如此，即使是如英國、美國等發達國家，盡管表面上基本看不到貧民窟，但是所面臨的貧民區問題也十分嚴重，比如美國紐約的哈雷姆地區。

中國雖然沒有一般意義上的貧民窟，但是卻有大量的棚戶區、搭建的簡易住房、違章建筑夾雜在城市之中。據相關部門的統計，進入城鎮的2.4億外來務工人員，約一半以上居住在存在安全、衛生隱患的“城中村”。以浙江省義烏市為例，外來人口143.3萬，其中有一半為非本市戶籍人口，這些人口中很大一部分就住在租金低廉的多個棚戶區中。

貧民窟的居住條件非常惡劣，但還是不斷有人涌入。為什么？顯然是因為這里比他們的家鄉有更多的機會。以印度孟買為例，孟買是印度的商業和娛樂業的中心，擁有重要的金融機構——諸如印度儲備銀行、國家證券交易所和許多印度公司的總部，此外，它也是印度著名的寶萊塢影業的大本營。正是因為具有如此廣闊的商業機會，孟買吸引了來自印度各地的移民，使其成為各類群體和文化的大雜燴。

大量農民涌入城市之后，既缺乏高級勞動技能，也沒有城市居民的人際關系網絡。他們工作崗位檔次低、收入低，往往聚集在相對廉價的地段，長期下來，就會形成一個相對貧窮的生活區域——貧民窟。

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貧民窟就像是“城市之癢”，甚至是發達城市的“腫瘤”，不僅有損城市容貌，還直接威脅城市的穩定和安全。

充滿活力的貧民窟

但是，我們不禁要思考一個問題，貧民窟給城市、社會和經濟帶來的只是負面的影響嗎？它只會拉扯城市發展的后腿嗎？我們不妨換個角度考慮考慮。

讓我們想象一下，如果每座城市都拆掉貧民窟，也許市容會整潔，治安也會改善，但是低端服務業誰來做？城市的垃圾誰來處理？廢品誰來回收？

貧民窟不僅為城市的底層人員提供了棲身之所，還對城市的經濟與社會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來自貧民窟的家庭作坊、街頭小吃、破爛回收和手機販子都是整個城市經濟循環的一部分。比如，家庭作坊里生產的小配飾經常會出現在城市繁華大街上的大商店里，與城市的商品流通融為一體。

我們都知道，貧民窟的出現是不經意的，沒有經過任何規劃，也沒有人會去刻意管理，它們通常出現在某條繁忙的鐵路線邊，或者是城市的垃圾堆旁。不少當今世界上最發達的都市，包括倫敦、紐約和舊金山在內，最初都是由類似于貧民窟的“小胚胎”發展而來。

在非洲、亞洲或是拉美的棚戶區里，短時間內，就能誕生一個蓬勃而簡陋的市場，有街頭賣小吃的攤子、破爛回收點、小型理發店、手機販售點、陶罐店以及賣盜版碟的店，可謂應有盡有，不一而足，這是最密集的城市生活、龐大的勞動力市場、也是充滿活力的貧民窟，產生規模巨大的另一種經濟形態。

貧民窟甚至已經是全球經濟 的一部分了，例如拉美地區棚戶區里的市場和街攤上，已經在出售中國制造的服裝和電子產品；像M-Pesa移動支付系統這樣變革性的創新技術，最初就起源于肯尼亞棚戶區里的街頭商販；以印度孟買為例，這座城市有一半是貧民窟，但是驚人之處在于，它創造了印度1/6的國內生產總值。

給貧民們帶正能量

對于一個來自農村的年輕人來說，大城市的誘惑不僅僅是金錢，還有城市帶來的自由。那些棲居在貧民窟的年輕人，他們不是被貧困壓迫得沮喪的一群人，而是正在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擺脫貧困的一群人。在印度孟買，16歲的拉杰卜-羅伊就是在一個雜亂的貧民窟中赤腳踢球，練就了一身足球本領。盡管生活極其艱難，他的母親仍舊將他送進能進入“上流社會”的學校足球隊，后來，他被選入曼聯的訓練陣營中，成就了他的夢想——而在偏僻的鄉村，他的足球才華是沒有機會展示出來的。

貧民窟不僅有骯臟和斗毆，也有合作和友愛。正是因為“擁擠”，人們能與家族成員以及鄰居之間相互合作、互惠互利，每個人對其他人都非常熟悉。在這里，幾乎沒有“孤獨”的個體，而是一層一層的信任和責任所產生的有機整體。在孟買的貧民窟，研究人員甚至觀察到這樣一種現象：有些人在貧民窟里賺得足夠多的錢，就離開貧民窟，搬到普通居民樓里去，但是他們發現新的生活很無味和孤獨，于是又回到了貧民窟，在那里體驗各種戲劇性的故事和社區的情懷。孟買就是依靠這些看不見的互相幫助的網絡維系起來的。

印度是個等級森嚴的社會，而在孟買的貧民窟，極其嚴苛的等級觀念也變得相對緩和。從婦女的角度來講，進入城市，將婦女從單純的家務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她們可以從事一些能獲得收入的工作，并且可以自由選擇配偶。比如孟加拉的一名叫做熙姆的20多歲女性，離開了小村莊，在城市的制衣廠工作，在城市里她可以養活自己與孩子，這是她第一次擺脫丈夫、公公、婆婆給她帶來的傷害和負擔。最后她回到了村子，提出離婚，結束了這段不幸福的婚姻。

雖然貧民窟里的生活條件要比普通城市居民差得多，但是在這里生活的人，卻能獲得比在農村更好的生活條件與收入，他們都在試圖改善自己的生活。貧民窟里的房子，在我們看來破舊且凌亂，但那里的居民一直在改善著這些房子，他們用非常低廉的成本、簡易的材料，不需要城市居民離不開的基礎設施，創造出“最富有創意的城市”——貧民窟城市。很多城市里，最窮的貧民窟與最富的富人區緊緊挨在一起，保姆、園丁、司機、保安等貧民傭人，可以直接走去上班，從經濟學上來講，這是一種高效率的經濟運作方式。

最后，貧民窟以它偉大的犧牲把農村解放出來。當越來越多的人從農村遷往城市后，留有很多閑地或是被荒廢的農田，那么留在村里的農民就可以合并這些閑置田地，更大規模和更高效率地種植，大大提高了農業生產力。另一方面，如果田地被廢棄，自然生態就會逐漸恢復。比如在巴拿馬的一項研究中，當地人相繼遷走后，被破壞得已慘不忍睹的森林，會慢慢地重新生長，一旦沒有了捕獵者，鳥類等動物都會出現在新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