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傳統的高度究竟相距有多遠?
屈原曾經一口氣追問出170多個問題。
莊子曾經縱論天下學術,并歸言“道術將為天下裂”。
韓非子在《亡征篇》中開列出47種亡國的征兆。
《淮南子》承襲《呂氏春秋》以其結構性的書寫呼應了國家形態。
司馬相如把對空間的想象發揮到極致。
陶淵明最大限度地維護了個人完整性,并把“桃花源”釘入人類記憶。
李白,幻像、語言激流構成的海市蜃樓、天才的自由的像風一樣的無意義言說。
杜甫,將個人時間、自然時間、歷史時間筑為一體,以文字創造性地介入了唐宋之變。
韓愈猜想過造物主和人類的起源,接續孟子道統,“文起八代之衰”。
……
從青年時代起,我便牢記著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在《天堂與地獄的結合》第三節《地獄箴言》中所說的話:“離經叛道是通向智慧宮殿的必由之路。”
而我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離傳統的高度究竟相距有多遠?
我們都熟悉一個詞,叫做“時代精神”。我們不熟悉的一個詞可能是“時代能量”。時代能量來自發展、社會結構的調整和再調整、歷史生活的矛盾修辭、看似無解的難題、糾纏于苦難的記憶、盲目的沖撞、敵視與和解,以及對自我的疑問和解放,以及對未知的探試。具有能量的寫作和純粹出于審美和娛樂需要的寫作從來不是一回事。在時代能量的發動和推動下,我們究竟能夠走出多遠?
——摘自西川2015年11月15日在北京大學中坤國際詩歌獎頒獎儀式上的答謝詞
鷹的話語
一、關于思想既有害又可怕
1.我聽說,在某座村莊,所有人的腦子都因某種疾病而壞死,只有村長的腦子壞掉一半。因此常有人半夜跑到村長家,從床上拽起他來并且喝令:“給我想想此事!”
2.你看思想是一種負擔,有損于尊嚴。
3.我聽說,曾有一個男孩慣于為胡思亂想而藏進鐵鍋或鳥窩,而他母親確信他跑不出自己的掌心。直到有一天,他徹底消失:連他自己亦不知他身在何方,更不用說他焦慮的母親。
4.你看思想的確既有害又可怕。
5.那可以被稱之為“惡習”的,無不使人著迷和過癮。
6.我的祖先曾上書他的君王建議禁止思想,君王欣然接受。但時隔不久他又決定暫緩實行。他決定首先禁止人們在家中赤身裸體。
7.他錯了。這表明他缺乏思想。因為沒有人敢肯定當他推開思想之門時,從里面出來的是美女而不是老虎;沒有人敢肯定美女不會咆哮而老虎沒有柔情。
8.因此與其思想不如逗笑!因此藥劑師發明了安眠藥。安眠藥可驅逐思想的魔鬼,只是任何藥瓶上都不曾注明。
9.在一個失眠之夜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追蹤這喊聲,逆風涉水,險些滑倒,卻沒有追上任何人。我因此斷定這是我著魔的開始。
10.為此我溜著墻根走路,有似懷揣一把金庫的鑰匙。我不斷回頭尋找那個可能跟蹤我的人,直到撞上一棵樹,直到撞上另一個有似懷揣金庫鑰匙的人。
11.我想我已誤入歧途:以反駁自己為樂事。當我自行反駁時總有他人不樂意,幸好我反駁的是自己。
12.我在鏡中看到我自己,但看不到我的思想;一旦我看到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就停滯。
二、關于孤獨即欲望得不到滿足
13.月亮激發情欲,洋蔥激發性欲,草藥激發生病欲,火焰激發死亡欲。至于食欲,我說不清它源于我還是我肚子里的蛔蟲。至于蛔蟲,我說不清它們是否參與我活躍的意識。
14.在欲望的面前君王也要立正,在欲望的支配下傻瓜也要顯示他的精明。盡管你并不知道有什么東西隨風而逝,但你卻知道你欲望的雙手空空:你由此進入孤獨之門。
15.或為一試耐力你放棄你的房屋。而當你厭倦了困苦想重新招回你的歡娛,卻發現那房屋中已建立起老鼠們的制度:你由此進入孤獨之門。
16.或你自我懷疑日甚一日,于是開始了盲目的自我懲罰。這正如你親手栽下一棵皮包骨的蘋果樹,卻被下落的豐滿的蘋果砸暈(蘋果錯把你當成了牛頓):你由此進入孤獨之門。
17.或你用一張虛偽的嘴聲討一個虛偽的世界。要么你錯了,要么世界錯了。你把自己逼到滿臉通紅、啞口無言的地步,真誠便出現:你由此進入孤獨之門。
18.或你編造一項使命,并為此而工作,像一個地下工作者。但這項使命最終威脅要你的命:你由此進入孤獨之門。
19.孤獨,自我的迷宮。在這迷宮里,植物開花卻不是為了勾引,不是為了出售(它另有目的);植物結果卻不見它歡呼,不見它歌舞(這內在的喜悅何由辨識)。
20.你養了一只鳥就把這迷宮變成一只鳥籠;你養了一條狗就把這迷宮變成一個狗窩。當你想否認自己是一只鳥時你正在與鳥爭論;當你想否認自己是一條狗時你只好像狗一樣吠叫。
21.危險的孤獨者,你的痔瘡還疼嗎?這疼痛提醒我們時間不是假設而是血流的節奏、機器的轉速、夫婦之間的磨擦和腦力的耗損。經久不息的掌聲鼓勵孤獨者在危險的冰面上繼續滑行。
22.你因錯過一場宴會而趕上一場斗毆。你因沒能成為圣賢而在街頭喝得爛醉。你歌唱,別人以為你在尖叫。你索取,最終將自己獻出。一個跟蹤你的家伙與你一起掉進陷阱。
23.孤獨有一個龐大的體積。
24.在孤獨的迷宮里人滿為患。
25.要不要讀一下這張地圖?憂傷是第一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向歌唱,一條路通向迷惘;迷惘是第二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向享樂,一條路通向虛無;虛無是第三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向死亡,一條路通向徹悟:徹悟是第四個龠路口:一條路通向瘋狂,一條路通向寂靜。
三、關于黑暗房間里的假因果真偶然
26.在黑暗的房間,我附耳于墻,傾聽,但聽不到隔壁鄰居家的任何響動。但我忽然聽到隔壁也有人附耳于墻。我趕緊把耳朵收回,約束自己,做一個品行端正的人。
27.在黑暗的房間,我不該醒自一個好夢,當我父親醒自一個惡夢。他訓斥我一頓,他訓斥得有理;我深深反省,以期忠孝兩全。我把好夢講給他,讓他再做一遍,可他把這好夢忘在了洗手間。
28.一位禁欲者在死里逃生之后變成了一個花花公子。
29.一位英俊小生殺死另外兩位英俊小生只為他們三人長相一致。
30.在黑暗的房間我裝神弄鬼。真有一個傻瓜進門跪倒在我的面前。我一腳踹開他,繼續我的享樂,另一個傻瓜就破門而入,舉著菜刀來革我的命。
31.在黑暗的房間,我打開收音機。我的自憐被收音機里話劇腔的愛情故事所喚醒。這時一個竊賊爬出我的床底,首先和我討論人生的意義,然后向我發誓要重新做人。
32.一個熟讀《論語》的人把另一個熟讀《論語》的人駁得體無完膚。
33.杜甫得到了太多的贊譽,所以另一個杜甫肯定一無所獲。
34.在黑暗的房間,我奉承過一個死人。他不是我的祖先而是我的鄰居。我為他編造出輝煌的一生,他鐵青的臉上泛出紅暈。多年以后,我在他孫子的家中飽餐一頓。
35.在黑暗的房間,我虛構出一個女孩的肖像。一位友人說他認識這畫上的女孩:她家住東城區春草胡同35號。我找到那里,她的鄰居說她剛剛出了遠門。
36.興沖沖的盜墓者面對已被盜掘一空的墳墓無事可干。
37.無事可干的炊事員回到他黑暗的房間。
38.在黑暗的房間,我祖傳三代的金戒指滾落地面再也不見。我因此懷疑我房間的地下另有一個黑暗的房間;我因此懷疑每一個戴金戒指的人都住在我的下面。
39.在黑暗的房間,一個走錯了門的家伙將錯就錯。他放下背包,洗臉,刷牙,然后命令我離去。我說這是我的家,這是我的命根子,我哪兒也不去。于是我們在黑暗中扭打起來。
四、關于呆頭呆腦的善與惹事生非的惡
40.丑陋的面孔微笑,雖然欠雅,但是否可以稱之為“善”?假嗓子唱歌,雖然動聽,但是否“真誠”?崔鶯鶯從不打情罵俏卻犯了通奸罪,賣油郎滿面紅光卻沒有女朋友。
41.鳥兒逆風而起,舟子順水而行。在廳堂,在基地,老爺、太太們各司其職,仆役、媒婆們各得其樂。
42.而在鐵路兩旁,土匪們等待著受招安;而在京城,為富不仁者提防著破產……有時惡人們把我逗得前仰后合。為了免于出丑,有時善人們假裝兇狠而惡人們羞于作惡。
43.我受到善的摧殘,渴慕電影里惡人的肥胖,有心分享他們可疑的特權。只由于有可能陷入陰謀之惡,我才回到我修善的家庭,向我的家人傳授惡的美學。
44.你看小偷小摸并不能毀滅世界;而施舍憐憫的人并不要求取消苦難。
45.這滿目的善,天哪,多么平庸!而惡,多么需要靈感!
46.我聲明我非殘忍之輩,盡管我窮追那溫順的兔子并且吃掉它。而它一定曾暗下決心在來生吃掉我,以滿足其向善之胃。只是它成功的希望渺茫,因為來生我準備飛翔。
47.或形只影單,獨行千里,免于圣賢的詛咒。圣賢說:“惡人喜群居。”而在他們中間,善的原則已被舉手通過:是那形只影單、獨行千里的人顯得居心叵測。
48.一頂破草帽落在圣人頭上就變成了圣物,而一只蚊子即便飲了圣人的血亦應被打死。指出這一點是惡在惹事生非之一。
49.惡人供出同伙,其罪惡便得以減免,而善人吹捧同伙,我們卻必須說他是善上加善。指出這一點是惡在惹事生非之二。
50.啊,我將成為誰的鋼刀與對手廝殺?我將遇上誰的鐵矛碰出火花?而揮舞我這把鋼刀的將是誰的恐懼、誰的歡樂?
51.有一瞬間我繞到自己的背后。你說:“這不可能!”
52.因此我從不公布我的法律,我只宣布開庭(漢謨拉比公布了他的法律,所以他的王國被消滅),而我那從不公布的法律就是雷電,就是花朵。
五、關于我對事物的親密感受
53.于是我避開市鎮,避開那里的糊涂思想,追隨一只鷹投在大地上的陰影。在我避開那些糊涂思想之后,我了解了火焰和洪水猛獸的無情。
54.于是我漸漸相信,我中有我,正如鷹中有鷹。燈泡在我體內照亮一個社會。我的身體一搖晃,我的肚子里就傳出碗碟摔碎的聲響。
55.在河水向我奉獻波紋之后巖石向我奉獻石英。雖然我拿它們毫無用處,但我感謝。作為回報,我向它們奉獻它們并不需要的歌聲。
56.于是我避開我的肉體,變成一滴香水,竟然淹死一只螞蟻。于是我變成一只螞蟻,鉆進大象的腦子,把它急得四腳直跺。于是我變成一頭大象,渾身散發出臭味。于是我變成臭味,凡聞到我捂鼻子的就是人。于是我又變成一個人,被命運所戲弄。
57.愛自然而懸置它的意義,愛人類而懸置他的德行。對一個縱深的世界,愛得越深,偏見越重。這令祖先們哈哈大笑。在無窮的變幻中,他們繞過我們,直接進了我們后代的家門。
58.于是我變成我的后代,讓雨水檢測我的防水性能。于是我變成雨水,淋在一個知識分子光禿的頭頂。于是我變成這個知識分子,憤世嫉俗,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投向壓迫者。于是我同時變成石頭和壓迫者,在我被我擊中的一剎那,我的兩個腦子同時轟鳴。
59.沉默。只有沉默可以與喧鬧的世界相對稱。
60.喧鬧世界的隱蔽的法則通過我的女鄰居傳入我的耳朵,冷酷打擊我的溫情。所以當塵土弄臟了我的白手套,我不起訴,不抱怨,而是像牛一樣費力地想象它們怎樣潔白地戴在我靈魂的手上。
61.在腐敗的稻草上,以地貌為參照,我的性格完成。
62.傍晚,我拉開兩個斗架的癟三,我由此直著脖子進入人類的友誼。
63.也許我終將覺悟,而此前我將編定一部詞典,以便人們將所有的事物快速說出,以便將親密的世界安頓在語言中。
六、關于格斗、撕咬和死亡
64.那么,一個不承載思想的符號,是鷹嗎?但我還沒有變成過一只鷹,但所有的狐貍都變成了人。我把自己偽裝成一只鷹,就有一個人偽裝成我。從詩歌的角度看,我們合作得天衣無縫。
65.我偽裝成一只鷹,但裝不出它的羞澀;我偽裝成一只鷹,但無法像鷹一樣格斗和俯沖。即使在格斗時它也在內心遠離格斗,因此它是昂貴的鳥;即使在俯沖時它也內心平靜,因此它幾乎接近于神性。
66.它從我夢的犀檐上掠過:一個字,一個幻像。我并不喜歡它的尖喙和利爪,但在它和大地之間保持著遺憾的理解和暴虐的愛情。
67.它高高飛翔,飛得那般自我,像自己的影子,把咆哮收斂在心中。像被熨過的一件襯衣,它展開翅膀,這時就是大地在飛動。
68.傳說在曠野的天空,鷹蛇格斗掉下來,砸破了索福克勒斯的腦袋。要是它們知道誰將被砸死,它們是否還會格斗?它們是否會把死亡弄假成真,給野蠻的悲劇補上命運的特征?
69.在鷹眼里,三個被撕票的人回到了他們的茶館;荒郊野外重又拍開了電影。在連接城市與村莊的道路上,牲口們重又把沒有臭味的糞便泄得詩意朦朧。
70.鷹有血的智慧,因此從不占有。
71.最終是饑餓提醒它飛翔、俯沖和撕咬,像饑餓的太陽、僧侶、賓鐵禪杖,像鷹。最終是饑餓使它飛翔不動,成為蒼蠅的食品,成為白領麗人小客廳里翼展兩米的鷹皮。
72.鷹在空間消滅的軀體,又在時間中與之相遇。
73.最終是死亡,不分彼此,不分高下。那不是形而上之死而是肉體之死:傷口化膿,身體僵硬。那是肉體之死,我們參與其中。
74.可我們對死神一向阿諛奉承,反倒讓我們內心的殺手逍遙法外。鷹了解這一點,因此它從不落淚。落淚的是我們。此外,更多的時候我們還堆出笑臉——為誰?
75.在我與你之間飛動著鷹,在思想和生命之間睡臥著真實,因此且慢將鷹肉列上菜譜。
七、關于真實的呈現
76.太正確了,一切,所以荒謬;太荒謬了,一切,所以真實。所以讓正確的更正確,讓荒謬的更荒謬,乃是令真實呈現的不二法門。
77.所以我描述出一只鷹,是為了砍下它的頭;而我這樣做,是要為古老的神話求取證明。倘若它果有再生之力,則當今世界并非沒有奇跡發生。
78.“這不可能!”烏鴉說,“我怎么不知道我可以被描述成一只鷹?”它在墻壁上撞擊它的腦袋:它的腦袋還在,但卻被撞出一個窟窿。
79.計算、威逼、戲弄、打擊和贊頌,這些用于自衛的手段在思想時可以偶然一用。
80.所以你就計算一下你的存在吧,那計算不出的就是你的靈魂。所以你就威逼一個窮人吞下黃金吧,讓他同時占有死亡和財富。所以你就戲弄一只八哥吧,倘若它說出真理你千萬要冷靜。
81.清晨,一條狗到我的床前來報到。我照例狠狠踢它,以便它更是一條狗。
82.為了讓一個傻瓜將他的愚蠢推向極端,最終與那些圣賢不分軒輊,我想盡辦法贊頌他。當他從我的贊頌中獲得了不可替代的樂趣,他便宣布他是一個傻瓜,一如蘇格拉底宣布他一無所知。
83.真實,一個奢侈的詞,一個悲慘的詞,一個被逼無奈的詞,不在我的詞典中。
84.但卻在我的文字游戲里。我把文字游戲玩得天翻地覆,我真能玩到神鬼夜哭?或至少我給出的語言現實能讓幽靈接受?
85.幽靈是傲慢的,它們不理解荒謬之道。當我被捏住鼻子捂住嘴,從死亡的邊緣一猛子醒來時,我承認,紅色是紅的,然后戴上我的面具,這面具上既有麻子也有皺紋。
86.太真實了!一切,所以正確;太正確了,一切,所以荒謬。
87.如果你已厭倦了真實,你就在你的面具上再戴一副墨鏡吧。你只需小聲嘀咕一句:“真實并不能將我們拯救。”
八、關于我的無意義的生活
88.在人群里有的人不是人,就像在鷹群里有的鷹不是鷹;有的鷹被迫在胡同里徘徊,有的人被迫飛翔在空中。
89.天一黑我就入睡,天一亮我就起床。我總是首先夢見發燒的醫生、牙疼的郵遞員,然后遇見他們;所以為了遇見自己,我必須首先將自己夢見,而夢見自己的確使人難為情。
90.有一次,我夢見一個瞎子向我打聽某某。我回答我聽說過此人但是并不認識。待我醒來,我驚異得嗷嗷大叫:我就是那瞎子要找的人!
91.只有當一根釘子扎到我的手上,我的手才顯現出真實;只有當一陣黑煙嗆得我流淚,我才感受到我的存在。一匹白馬上端騎著的十位仙女撕碎了我的心。
92.為此我改名換姓,隱瞞起身份,云游四方,聽天由命。
93.我曾向一家小客店的老板娘要求做這家小客店的老板。在她驚訝不己之際我又向她要求免費供應我食宿。她問我:“你是誰?你從哪里來?”我說:“我就是這提出兩項要求的人。你選擇吧。”
94.我曾迷失在一座陰森的府宅,像一名刺客攪亂了那里的秩序,像一個惡棍激發出小姐們的恐懼。這時我品嘗到另一種迷失——迷失于快樂,我因而忘記了自己的混亂和恐懼。
95.我曾身陷一座被圍困的城市,我曾遇到過一位年邁的書生。當我向他指出我們的“處境”和“孤獨”,他說他只關心天下人的福祉。所以我是把一口痰吐進了烏鴉的嘴里。
96.我曾向一個官吏打聽升官的竅門,他勸我回家去做一個好公民。我問他:“你是否想知道怎樣把石頭點化成黃金?”當他露出貪婪的目光,我說:“我也保密。”
97.能坐下就坐下,能躺下就躺下。為了活命,我每天干三種以上的工作。但每當我干完一份工作,總有一個人領走我應得的報酬。
98.圣賢說:“鷹陶醉于翱翔。”不對,鷹并不陶醉于翱翔,就像人并不陶醉于行走。
99.所以請允許我在你的房間呆上一小時,因為一只鷹打算在我的心室里居住一星期。如果你接受我,我樂于變成你所希望的形象,但時間不能太久,否則我的本相就會暴露無遺。
1997年10月 1998年4月,新德里北京
曼哈頓亂想
——給張旭東
終于明白,是中國人,就沒辦法:你頭上父親的父親、祖父的祖父,盤旋如一架架直升機(只是沒有聲音)。他們追蹤你來到曼哈頓,在你的頭頂捶胸頓足(只是沒有聲音),要求你承認天使不是少年,而是老人。
老天使們吸煙,但曼哈頓吸煙的人越來越少。曼哈頓本地的少年天使認為,吸大麻比吸煙更講究衛生,而且更前衛。對此老天使們在曼哈頓的天空破口大罵(只是沒有聲音),并且吸更多的煙,好像他們但求一死。
而你不想加入天使們的爭吵。這不是你的地盤。在曼哈頓,你一咕噥就變成一個清朝人,你一吐痰就變成一個明朝人。嘿,要是唐朝人來到曼哈頓,他們會給這里的年輕人一頓鞭打;而宋朝人,他們會在這里像丟江山一樣丟光兜里所有的東西。
你不得不是從前曾經是過的某個人。這有點丟臉,但沒人知道。沒人知道你偷偷帶來了一整套有關投胎轉世的、未經驗證的理論。這理論說:你母親生下你,便同時也生下了你的影子你的花鳥蟲魚。
沒辦法,你所有的喜悅都是中國式的,你所有的憤怒都是中國式的。有時你不得不宣布:你的憤怒比中國式的憤怒更“中國”,而不是更“憤怒”。這好萊塢的游戲規則你若敢反對,你就是反對市場的鐵律。
(但是在曼哈頓,人們不能區分黑龍江人的憤怒、四川人的憤怒、廣東人的憤怒。人們可能會認為吳儂軟語的上海人不懂得憤怒。只有西藏人的憤怒尚可理解,因為西藏人在大雪山上祈求平息他們的憤怒。)
是中國人,就必須比古根海姆博物館的后現代主義更后現代主義,比哥倫比亞大學的女權主義更女權主義,比杰姆遜腦子里的馬克思主義更馬克思主義;好像只有這樣,才算做成了中國人。不這樣行嗎?不知道,在曼哈頓。
曼哈頓的雨,落在你頭上只有雨水總量的千萬分之一。曼哈頓的風,擠過兩幢摩天大樓的縫隙,瘦成刀片,刮掉你的胡子。但是為了弄出一個“真正”的中國,你得弄出一個“偽中國”,也就是說,你得在臉上貼一片假胡子。
你得像賣咸魚一樣把你的民族主義賣到世界市場,或者你得像反對咸魚一樣反對別人的民族主義。你有責任維護你蒼蠅亂飛的魚案,好像只有這樣,你才能從市場管理處領到可以任你像蒼蠅一樣亂飛的許可證。
一個可以被分享、可以被消費的“中國夢”:一道蜿蜒在荒山禿嶺間的灰磚墻、一支行進在地下的穿盔甲的大軍、一座女鬼出入的大宅院、一個搖頭晃腦的讀書人……中國是遠方一朵蓮花,只適合吟誦,不適合走近。
最終,連動蕩社會中的血腥之氣也可以被收集加工成廉價的鼻煙,在曼哈頓的電影院里隨爆米花一起成瓶銷售;而大紅的綢緞,既可用于婚禮,也可用于革命。依然不可理解的是為什么中國人到現在還“吃孩子”。
他們同樣不能理解為什么在中國,叔叔、阿姨投胎為叔叔、阿姨,而大哥、二嫂尚未長大成人就已經做了大哥、二嫂。但你必須選擇其中一個身份,選擇五歲學習行酒令,八歲學習耍貧嘴,十三歲學習講黃段子。
最重要的是你得在學會講黃段子的同時,學會面對土匪司令不吭一聲。當土匪司令睡了大覺,也就到了你大叫大嚷的時辰。你一大叫大嚷,你的周圍像換布景一樣頓時聳起賭場、飯館、旅店和洗澡堂。
2002年,秋天,曼哈頓唐人街。除了大叫大嚷你沒有別的辦法講出你的心事。而神機妙算的黃大仙知道,你不曾大叫大嚷,所以你不曾講出你的心事。所以你不一定有什么心事。唐人街上的爛蝦找到臭魚。
1911年穿馬褂反對專制的中國人、1979年穿中山裝花美元的中國人、2000年穿西裝大嚼鹵鴨子的中國人,是比中國人更偉大的中國人,因為他們長著政治的腦袋、政治的胃(而在唐人街,政治變通為花邊新聞)。
波蘭人、捷克人、匈牙利人、羅馬尼亞人,因為有所信奉故而難以被改變面孔,但中國人難以被改變面孔是因為大家什么都不信(兩者不容混為一談)。唯一的問題是,相信一個什么都不信的人是一件困難的事。
說“是”,等于說“不是”,是難以理解的辯證法。世貿大廈并非依循這種辯證法沖到400米高空,然后化作一個虛影。說“是”等于說“不是”,是300歲的曼哈頓所不習慣的老謀深算、禮貌待人。
據說在中國,有人吸風飲露,活到700歲,真的。有人喝了符水就能刀槍不入,真的。學生們讀到,車胤少時家貧,夏天以練囊集數十螢火蟲照明讀書。此事見載于《晉書》,所以是真的。但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假的。
據說在中國,有人不用炸藥、推土機,全憑意念便能將大山搬走,假的。有人在地下蓋起宮殿,死后依然治理國家,假的。那辟谷之人碰上個三歲小童,連忙喝下他小雞雞里滋出的瓊漿玉液,假的吧?但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真的。
你假裝神魔附體。靠翻白眼、吐白沫,你假裝看見了前世,聽懂了宇宙的福音。宇宙沒有嘴巴,你假裝它長了個嘴巴。你假裝以宇宙為背景思念起家鄉。你假裝沒有家鄉。你假裝不想。你假裝不想也不行。
你假裝離家七年,歷盡吃喝嫖賭。你假裝一輩子都耗在還鄉的路上:一會兒窮,賣了寶馬;一會兒富,請個菩薩與你同行;最終走進一幢房子與蝙蝠同住。你假裝在這房子里睡覺,假裝睡不著就吃藥,假裝醒不了是因為吃過了藥。
你男扮女裝假裝死去,假裝和女扮男裝的人不一樣。你假裝夢見了天堂:不是貝亞德麗采的天堂,而是被孫猴子打爛了又修復的天堂,而是賈寶玉讀到過《生死簿》的天堂。你假裝在天堂里被招待了一場希臘人的鑼鼓戲。
在這一剎那,曼哈頓是可以觸摸的。在華爾街北邊的小商店里,來自中國的T恤衫2美元一件,雨傘4美元一把,手表6美元一只。而在北京,此刻,假裝到過曼哈頓的先鋒派們正賣力地普及不屬于曼哈頓的曼哈頓文化。
從鏡子外沖到鏡子里的人,有了歸宿;從鏡子里沖到鏡子外的人,成了騙子。做一個中國人,你被規定不得不欺騙,否則你就不是一個中國人。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這樣說。
做一個中國人,你肯定沒有你的本體論、方法論。哲學是西方的概念,源自古希臘。你肯定只有一套老掉牙的、只能用來哄小孩的倫理教條。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這樣說。
與此同時,你最好四大皆空或披發仗劍、修丹煉藥;如果你選擇背誦《四書》《五經》,而對寒山這樣的嬉皮和尚重視不夠,你就是走錯了道的中國人。金斯伯格在批評瘋瘋癲癲的老龐德時幾乎這樣說過。
所以中國人,這種身份,有時候是用來唬人的,有時候是用來忍氣吞聲的。中國的身份證不曾讓你注意到身份問題;呆在家,那個“天下”里,不存在身份問題。現在,你要報名參加第56屆世界身份大會。
不說yes,而說yeah,這是身份政治。而石頭什么都不說,所以石頭沒有身份;所以石頭有時幾乎不是石頭,卻又因此太是石頭。——這是《論語》的收集者有意漏掉的夫子至言,這是中國人的秘密。
秘密。明朝王陽明在天高皇帝遠的貴州龍場,在那個本不該生產思想的年頭,發現任由心之所之,便可以抵達無善無惡之境。他嚇得大氣不敢出,趕忙用手捂住嘴,但還是汗濕了褲衩和背心。這是王陽明的秘密。
這不僅是王陽明的秘密。莊周,河南商丘的游手好閑之徒,更在兩千三百年前打打殺殺的年代,與一具骷髏夜談于河畔高丘。骷髏一開口,他便悟道,只一步就跨進了無死無生之境。這是莊周的秘密。
中國是個轉椅,除了宇航員,都請上來坐坐。坐在轉椅上轉呀轉,上即是下,左即是右,好即是壞,長即是短。這樣一個國家無法對她做出準確的預言,只能說中國大概即是非中國。順便說一句:她的詩歌大概即是非詩歌。
但非詩歌也不是弗蘭克·奧哈拉的詩歌(奧哈拉從曼哈頓的墻縫里吐出舌頭)。那將李白、杜甫的詩歌背得滾瓜爛熟的人根本不懂詩歌;那將王維、寒山高抬到李白、杜甫之上的人全都畢業于曼哈頓。
曼哈頓,美國的市井,活力四射,遠離仙鶴翱翔的山林水澤。所以曼哈頓人說不上優雅:吃得太多,玩得太野。而優雅的人早已于1911年死于提籠架鳥、東游西逛。這一點與其說“有詩為證”,不如說“有證為詩”。
走在曼哈頓,不做那留辮子的中國人也罷。你發現你的影子不知從何時開始剃成了光頭,而且他赤身裸體,不在乎你心里中國式的害羞。你覺得這是天上那些老天使們的惡作劇;抬頭望天,天上一無所有。
或許天上另有一個曼哈頓。或許曼哈頓夢想把全世界都變成曼哈頓。早晚有一天,埃茲拉·龐德漫步北京街頭,會感嘆“北京找不到能夠稱為北京的東西”。你只好勸他“再找找”,看能否發現什么秘密。
北京的秘密,就是即使北京沒了城墻,沒了駱駝,沒了羊群,沒了馬糞,沒了標語口號,它依然是北京。北京拆了蓋,蓋了拆,越拆心里越沒障礙,越蓋越什么都不像,但一個假北京就更是一個真北京,偏偏不是曼哈頓。
終于來到曼哈頓,早該想到的事一直不曾想到,……終于來到像一本書被劃得亂七八糟的曼哈頓(一座小島,面向大西洋),然后帶著滿腦子胡思亂想回到你的大陸,喘一口氣,然后從清早寫到天黑。
200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