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如一夢

心芬蘭馨

1916年的北京城，蔡鍔將軍與小鳳仙絕對是當仁不讓的主角。蔡鍔戎馬一生，在辛亥革命、護國戰爭中作出重大貢獻，且積勞成疾，為此獻上寶貴的年輕生命，死時只有34歲。而小鳳仙是個淪落風塵的女子，因緣際會，卻開啟了一段人間絕唱。

小鳳仙原名朱筱鳳，父親經商頗有所成，后因被不良友人拖累而傾家蕩產。小鳳仙被賣為奴，不久又被賣到妓院，輾轉到了北京，最終淪落風塵。小鳳仙談不上是美人坯子，姿色中等，肌膚不算白皙，但性情孤傲，懶得諂媚取寵，對腦滿腸肥的富貴巨賈避之唯恐不及。但她通文墨、喜綴歌詞，特別是生有一雙慧眼，能辨別狎客才華。

1915年，利令智昏的袁世凱妄想稱帝，對蔡鍔將軍百般拉攏無效后，派人嚴密監視。

蔡鍔來京時所住的棉花胡同，與小鳳仙棲身的陜西巷本就相距不遠。到風月場上排遣愁緒，發泄郁悶，是清末民初士人們的一種普遍行為。那天，蔡鍔內心煩悶，就出來走走，并不是成心嫖妓，也就無所謂一定要挑紅妓、名妓了。他那天打扮成普通商人的樣子，又不像是特別有錢的大少，妓院老鴇就把他引到長相一般、性格古怪的二流妓女小鳳仙這里。小鳳仙一見來客就斷定他不似一般尋常的狎客。略作寒暄后，問及職業，蔡鍔謊稱經商。

小鳳仙嫣然一笑道：“我自墜風塵，生張熟魏閱人多矣，從來沒有見到過風采像你這樣令人欽仰的，休得相欺。”

蔡鍔訝然道：“京城繁盛之地，游客眾多：王公大臣，不知多少；公子王孫，不知多少；名士才子，不知多少。我貴不及人、美不及人、才不及人，你怎么就說我風采是獨一無二的呢？”

小鳳仙不以為然地說：“現在舉國萎靡，無可救藥，天下滔滔，國將不國，貴在哪里？美在哪里？才在哪里？我所以獨獨看重你，是因為你有英雄氣概。”

蔡鍔不解地問：“何以見得？”

小鳳仙嘆息道：“我仔細看你的樣子，外似歡娛，內懷郁結。我雖女流之輩，倘蒙你不棄，或可為你解憂，休把我看成青樓賤物！”

蔡鍔對小鳳仙的言語態度十分欣賞，連帶也覺得她的姿貌與舉止也非常動人。然而畢竟是初次見面，不敢交淺言深，不敢推心置腹地表明心跡，只好支吾以對。

蔡鍔并非毫無眼力，小鳳仙雖然沒有超凡脫俗的驚世之美，卻是少有雕飾的清水芙蓉，且在陰柔中綻放著一種豪情的氣質。當二人慢慢相熟之后，蔡鍔不僅陶醉于她的淺笑微顰、玉容花姿，更傾心于她的靈心慧質、色藝雙絕。一天中午，蔡鍔在云吉班興之所至，書寫了兩副對聯送給小鳳仙：“自古佳人多穎悟，從來俠女出風塵；此地之鳳毛麟角，其人如仙露名珠。”對聯很吻合小鳳仙的身份和性格，他將小鳳仙比作俠女，心里已經把她定型為有膽有識的亂世佳人，一個俠字，趙凡脫俗，自然有了一種沁人心神的雋永風華。坦誠相待加深了他們之間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蔡鍔所到之處一直密布偵探，袁世凱的人密切跟蹤著蔡鍔的一舉一動，見他寄情勾欄，坐銷壯志。后來，他干脆搬到了云吉班小鳳仙的妝閣內，竟然與小鳳仙的媽媽大談特談嫁娶之事來。這等八卦，北京城里的大小報紙自然不會放過。

小鳳仙自然知道，面前這位儒雅的蔡先生絕非流俗之輩，而是人中龍鳳，雖是日日醉臥美人肩，卻也夜夜醒記護國事，是一位正直嚴毅的君子。韜晦京師，涉足風月，也僅是潛龍勿用之計。終于，蔡鍔要在袁世凱鼻尖下玩金蟬脫殼之計了。在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兩人杯酒言歡，蔡鍔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小鳳仙當即堅定道：“愿與君生死相依，榮辱與共。”蔡鍔訝異，好大半天才說：“戎馬關山，千難萬險，我無暇顧及其他，你還是留在京城較為安穩。待到功成之日，我一定與你會合！”掩蓋起鉆心鏤骨的離別之感，小鳳仙盛裝冶容，與眼前人把酒辭行。她也許有預感，他這一去，便成生死永訣。那一夜微弱的燭光，從此長明在心頭，成了一盞不滅的青燈。

這一日，蔡鍔來到陜西巷的云吉班，他與小鳳仙成雙做對作情侶狀，讓袁世凱的偵緝隊放松了警覺。這天恰好有云吉班的小姐妹過生日，有一些人上門捧場，小鳳仙故意把窗戶打開，將蔡鍔的大衣和帽子掛在衣架上，讓人誤以為蔡鍔一直在艷窟香窩里沉湎。在一片亂哄哄的釵光鬢影中，蔡鍔躲過暗探的眼睛，在小鳳仙的幫助和掩護下，離開陜西巷，雇了輛馬車，直奔前門火車站。

逃離北京的蔡將軍，經天津到日本，再經香港、河內回到昆明，并于當年年底，發動護國反袁戰爭，節節勝利，終于同國人一道推翻了袁世凱的復辟帝制。1916年6月6日，袁世凱在眾叛親離、舉國痛罵中死去。護國戰爭結束，蔡鍔榮立了再造民主共和之功勛，彪炳史冊。小鳳仙冒死幫助蔡鍔出逃成功，也以俠女之美譽，長留青史。

忠于情義的蔡鍔原本想在護國戰爭勝利后，同小鳳仙歡聚結良緣。然而天不從人愿，1916年11月6日，蔡鍔出任四川督軍兼四川省長不久，咽喉病情急劇加重，不得不離職到上海住院治療。1917年9月，再轉往日本九州福岡醫科大學醫院，確診為喉癌，醫治無望，于11月8日故去，年僅34歲。

蔡鍔沒能實現倒袁成功后一定接小鳳仙團聚的誓言。在他彌留之際，在一連串惘然若失的玄想之中，他眼前是否曾閃回小鳳仙那悅人的笑靨？

小鳳仙得知噩耗后，痛不欲生，長歌當哭，心魂已然消散。在追悼會開到中途的時候，她一身白衣悄然而至，還送來兩副挽聯：“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九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那堪憂患余生，萍水姻緣成一夢；十八載北地胭脂，自悲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春秋。”這兩聯工整貼切，有如恨海啼鵑望白云蒼莽，愛厚悲深而又深自收斂，一時傳遍京城，膾炙人口。

小鳳仙和蔡鍔的傳奇經歷只是短暫一瞬。她傾力幫助蔡鍔掩人耳目，當蔡鍔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出逃北京后，一切都完成了，她和蔡鍔也就緣盡了。對于小鳳仙來說，如紅拂、李香君、柳如是一樣，即使身陷風塵，卻注定不會只是一塊鮮艷的花牌。后來這位出自青樓的俠義女子，其作為蔡家人的身份，終于得到了蔡氏后人的確認，這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鏗鏘與婉約、鐵血與浪漫、俠義與旖旎，他們的際遇與愛情，在國難民危的亂世中，顯得格外深沉悠遠，穿透時間的屏障，以至于百年之后仍有不息的回聲。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