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濮陽“零地價”遺痛

鄭旭

范縣當地真的是因為迫于從天而降“零地價” 禁令壓力，而要終止雙發公司在該縣的“年產55萬噸油套管”項目嗎？

“也說不好是我的政策眼光有限還是投資決策沖動，總之，在范縣投資建廠這件事給我的教訓是深刻的。”盡管曾經官至正科級且已在濮陽經商了20年，但劉忠林仍舊操著一口濃重的山東方言。

1996年，辭官下海多年的劉忠林在中原油田所在地——河南省濮陽市投資創辦了河南雙發石油裝備制造股份有限公司（下成雙發公司），以生產石油鉆采設備和煤層氣開采設備見長。

作為公司董事長，劉忠林于2012年夏秋之交完成了對濮陽市下轄縣范縣的考察后，主持召開了一次董事會，決定將公司“計劃年產55萬噸油套管”項目落在該縣工業集聚區內。

2013年1月，通過之前的“一事一議”，劉忠林代表雙發公司與范縣人民政府在《項目投資合同書》上簽了字。而后，雙發公司并無壓力地獲得了一宗12.92公頃約合195畝的工業建設用地使用權。

2014年末，《國務院關于清理規范稅收等優惠政策的通知》一公布，有關“嚴禁對企業違規以優惠價格或零地價出讓土地，且對違反規定出臺或繼續實施稅收等優惠政策的地區和部門，要依法依規追究政府和部門主要負責人的責任，并給予相應紀律處分”的內容，立即引起了濮陽當地各區、縣政府的高度警覺。

2015年4月前后，雙發公司決定在新三板上市。掛牌申請時，企業需要提交由政府職能部門出具的包括土地資金來源在內的多項材料，并以此證明申請公司無違法違規行為。“其他的還好，但涉及到土地證明時，有關部門就是拖著不辦。”

按照劉忠林的說法，一個多月后，“范縣政府要強行收回雙發公司在當地的項目，并派出多部門聯合成立的清算小組進駐公司進行‘資產核算。”

《民生周刊》記者注意到，盡管范縣人民政府及其他相關單位均將收回雙發公司項目的動機歸結為濮陽市“主要領導，市委、市政府督查局對該項目多次督導，要求其盡快投產”未果所致，但由此問題而產生的一系列遺留之痛，其病灶似乎均由“零地價”引發。

范縣招商引資“誘惑”

“‘年產55萬噸油套管這個項目對于我們企業而言至關重要，不僅牽扯到企業的市場競爭力能否提升，而且也關系公司的整體戰略轉型，譬如上市。”劉忠林坦言。

他告訴《民生周刊》記者，這個項目擬投入建設之前，他曾帶隊考察過河南其他地市以及老家山東等地，后來有濮陽市的老領導建議他還是把項目投在“大本營”周邊，“一來好管理，二來便于協調各種關系。”

范縣位于濮陽市東北，距離濮陽市主城區約60公里。一份由河南省統計局公布并流傳于網絡的《2012年河南縣域經濟排行榜》顯示，在全省108個縣（市）中，范縣排名第104位。正因為如此，“老領導的意思是范縣招商引資形勢緊迫，但越是這樣的地方后發優勢越明顯，而對企業來說也可以降低投資成本。”劉忠林回憶稱。

盡管早有預期，但第一次去范縣做投資考察時，當地主管部門和有關領導的“熱情”還是超出劉忠林的想象，而且“承諾我說會以最優惠的政策、以最周到的服務讓企業安心在范縣發展、壯大”。

再赴范縣時，劉忠林已經得到了董事會對項目落地于范縣的認可，而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就一些細節問題，特別是優惠政策與當地領導交換一下意見”。

直到見到《民生周刊》記者時，劉忠林都不否認，對企業自身而言，范縣政府給出的政策砝碼“絕對是頗具誘惑性的”，在某種程度上也讓企業“有種飄然感”。

據他回憶，當時范縣希望雙發公司能把項目投資額度報得高一些，這樣一來，“縣里就可以按照對投資額度不錯的企業實行‘一事一議，用地、稅收方面政府可以做到為企業‘量體裁衣。”

雙方商議的結果體現在2013年1月3日簽署的《項目投資合同書》上。

據劉忠林提供的合同原件顯示：“年產55萬噸油套管”項目總投資為10億元人民幣；分兩期進行，一期工期為8個月，計劃投資5億元，占地200畝，每畝按征地價格9萬元計算，政府用企業投產之日起5年內上繳稅收地方留成部分用以抵扣征地費用，該費用屬企業交付的土地款，不足部分由企業補齊。

實際“優惠”還不僅如此。劉忠林透露，企業在范縣投資項目所使用的土地“是‘零地價拿到的，公司沒花一分錢。”

劉忠林提供的銀行單據顯示，2013年3至4月間，雙發公司的賬戶里共收到兩筆來自范縣顏村鋪鄉（項目落座地）會計工作站、合計1710萬元人民幣的匯款。記者發現，這筆錢與范縣國土資源局和雙發公司在《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出讓合同》中所規定的土地出讓金吻合。錢款到位后，雙發公司將其繳至范縣財政局國庫股，并獲得一張由其開具土地出讓收入專用票據。范縣國土局收到專用票據后，即為雙發公司項目供地。

至此，按“零地價”潛規則進行了一次“財政—鄉鎮—企業—財政”大循環后，這筆本該由雙發公司自行擔負的土地出讓金，實際上由范縣政府替其買了單。

“零地價” 禁令從天而降

需要提及的是，由于“零地價”非法律意義上的專有名詞，故目前學界對這一概念較為統一的解釋為，地方政府為了吸引投資而采取的讓利措施，即把地方政府所得的土地款讓給被引進單位。

“‘零地價也可能是濮陽地區特別是范縣招商引資的最有效方式，否則沒有企業愿意來這里投資。”劉忠林稱，據他所知，與其同期落戶范縣的企業中，至少有兩家規模以上的企業是通過這種方式拿的地，“但雙發公司建設進度是最快的。”

劉忠林說，土地交付后，雙發公司在范縣的項目于2013年6月中旬后開工。到當年年底，該項目所屬的1#、2#和3#廠房框架建成。

“2014年我們開始為廠房裝修和進行廠區輔助設施建設，包括鋪設道路、地面硬化綠化、水電管線鋪設等，并采購生產設備開始安裝調試。年底時，2#車間已投產使用，開始生產數字化抽油機，計劃通過銷售收益彌補資金的不足，開展后期項目建設。”劉忠林回憶稱，投產初期縣政府還組織了范縣各部門領導現場參觀，得到肯定后，他決定在2015年開始謀劃讓公司在新三板上市。

然而劉忠林不知道，盡管2#車間已投產使用，但“零地價”病灶及其帶來的遺痛已經形成。

如前文所提，2014年12月，國務院發布了《關于清理規范稅收等優惠政策的通知》，要求各地各部門要全面清理已有的各類稅收等優惠政策，并明確堅持稅收法定原則，各地區嚴禁自行制定稅收優惠政策；嚴禁對企業違規減免或緩征行政事業性收費和政府性基金、以優惠價格或零地價出讓土地；對違法違規制定與企業及其投資者（或管理者）繳納稅收或非稅收入掛鉤的財政支出優惠政策，包括先征后返、列收列支、財政獎勵或補貼，以代繳或給予補貼等形式減免土地出讓收入等，堅決予以取消。

河南某地國土資源局分管土地執法工作的副局長告訴記者，“就好像從天而降，這份通知一下發到地方，最讓領導們頭疼的還不是沒了‘零地價之后招商工作以后怎么進展的問題，而是之前留下的隱患問題怎么消除。”

2015年4月，雙發公司新三板上市工作開始進入申請材料提交階段，由于涉及項目用地資金來源問題一直不能被證明合法，故勞動節一過，劉忠林找到了范縣人民政府縣長趙麗玲反映此事，“卻被告知證明材料不能出，因為這個項目政府馬上要收回來。”

這個消息讓劉忠林覺得不可思議，當即向縣長表示公司的項目不能停，否則無法向股東交代。

“但趙縣長說必須得收回來，否則政府不給我們出上市的證明材料。”劉忠林說，直到此時，他才從濮陽市一位領導那里打聽到國務院那份通知的有關精神。而讓他擔心的是，“縣里領導要明哲保身，而使公司項目中途夭折？”

至于上述細節，《民生周刊》記者曾試圖向縣長趙麗玲求證，但被告知其在河南省委黨校學習，有關事宜會協調縣里有關部門作答。

你情我愿的資產有償回購？

那么，范縣當地真的是因為迫于從天而降“零地價” 禁令壓力，而要終止雙發公司在該縣的“年產55萬噸油套管”項目嗎？

《民生周刊》記者綜合當地部分涉事單位受訪者的說法，以及范縣縣委宣傳部轉來的書面答復，得到了一個官方版本的說法：2013年底雙發公司廠房建成后，由于種種原因，項目一直停滯不前。市主要領導，市委、市政府督查局對該項目多次督導，要求其盡快投產。但直到2015年8月也未投產。

“你（指雙發公司）拿了地不搞建設，縣里提出收回項目把土地騰挪出來也沒什么不妥。”范縣一位不愿具名的副科級官員說。

然而，劉忠林卻認為這種說法是當地應對媒體的說辭，且與事實不符。

“我們建得怎么樣，投沒投產都是明面上的事。我們在情理上也講得通，在法理上也辯得明。”

劉忠林提出，雙發公司與縣政府簽的《項目投資合同書》上約定工期為8個月，《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出讓合同》要求項目在2013年6月19日前開工，2015年6月18日之前竣工。他認為，竣工截止日期前雙發公司完成基礎設施建設、截止后再投產都在法理之間。

“就算我們一鍬土未動，一套設備未產，縣里也不能在企業項目還在建設工期之內說收走就收走吧，這太過強勢了吧？”

“收回該公司項目，政府并非無償、強制的，而是你情我愿的資產有償回購。”范縣城投公司一負責人在受訪時認為。

2015年5月26日，即距雙發公司項目竣工還有半月有余之時，在濮陽市一位副廳級領導間接參與下，范縣人民政府縣長趙麗玲指派，由該縣多個部門組成的資產核算小組進駐該雙發公司，對其在當地投資的項目進行投資核算。

2016年6月7日，背負著各種壓力，劉忠林與范縣城投公司在資產轉讓書上簽了字，盡管這個價格只占一年前政府核算價格的65%，全部投資的48%。

那么，既然雙發公司無意退出項目本身，那么與該項目有關的資產核算小組為什么會進入該公司呢？從核算價格出爐到接受資產轉讓協議中被縮水的成交價，作為商人，劉忠林為何要選擇妥協？2015年5月26日至2016年6月7日期間，是誰受益將一筆2000萬的中小微過橋資金轉入雙發公司賬戶的？由此產生的利息為什么要由范縣政府支付？

請關注《民生周刊》的后續報道——《河南濮陽“零地價”遺痛之一筆蹊蹺的過橋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