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祺
旅游行業工作的安媛,出差上海,偷得半日閑,在蘭心大戲院附近兜兜轉轉。
周邊的小馬路,窄窄的,被法國梧桐的枝葉掩映,樹后是黃墻紅頂的老房子。逛到長樂路,一家家小小門臉的服裝店看過去,安媛終于在旗袍店停下來,試了又試,無比滿足。拐進茂名南路,遇舊家具店,又是一番欣賞。到錦江飯店門口,透過鐵藝柵欄,是郁郁蔥蔥的草地。逛累了,咖啡店坐一坐,看路人來來往往,也是風景。
蘭心大戲院的招牌、法國梧桐下空寂的人行道、老家具、新旗袍……安媛把照片曬到朋友圈。這,是安媛眼中的上海,也是她喜歡上海的原因。
生活在上海的人,也喜歡安媛鏡頭里描繪的上海,那是一種安逸生活的氛圍。可是,對于大多數工作、生活在上海的人來說,能夠輕松愉悅地享受生活的時間并不多:每天上班趕路耗去一個多小時,工作節奏快,忙碌一天趕回家還要照料老人小孩。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個人,都希望城市生活能夠更加親切,更加健康。
城市規劃,可以為改變城市的溫度發揮決定性的作用,上海2040總規劃,就是這樣一個試圖改變城市溫度的規劃。
歷時2年多年,幾十場專家討論會和公眾參與活動,《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2016-2040)(草案)》于2016年9月21日結束公示。規劃,是對一個城市未來發展理念和發展方式的描述,它反映了時代的進程,也反映了這個時代里人的需求。
與過去四次總規劃相比,最新的上海城市總規劃亮點不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留白”“底線控制”“內涵發展”“動態監控”等等關鍵詞。可以說,最新的規劃,更突顯了規劃制定者的理性與務實,承認人的認識的局限性,承認外部環境對一座城市的巨大影響,更加重視市民的感受。
2010年上海世博會口號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上海2040總規劃的愿景,為這個口號加上了重要的限定語:“城市,讓民眾的生活更美好”。
城市,從未野蠻生長
上海東北角五角場附近,路名與上海其他區域迥異,都是以“國”字開頭。這是1930年代“大上海計劃”的產物,當時的國民黨政府,準備以江灣為中心,建設市政府大樓及其他公共設施,將上海的市中心遷移至此,以擺脫傳統市中心受制于各國租界勢力的尷尬局面。但是,建設計劃因1937年淞滬抗戰的爆發而未能實現。1946年,上海又開始編制《上海市都市計劃》直到1949年,總體規劃編制完成。
盡管處于特殊時期,這個總體規劃,沒有變成一個敷衍了事的任務,而是匯聚了當時上海精英們的先進理念,展現出當時的人們對上海前景的雄心勃勃。當時的規劃設計者為未來幾十年的上海規劃了鐵路線、港口、機場、城市鐵路、高架、高速公路等。都市計劃前后共編制三稿,其中,《上海市都市計劃》是上海結束100年租界歷史之后,首次編制的完整的城市總體規劃,也是中國大城市編制的第一部現代總體規劃。

上海2040總規劃目標:卓越的全球城市。
時隔近70年,今天的城市規劃專業人士看到這本規劃,仍然認為它代表了當時最成熟的城市規劃水平,與西方發達國家相比沒有差距。從一部總規劃,可以看到一座城市的自信。去年,同濟大學出版社完整出版了《上海市都市計劃》。
城市,從未野蠻生長,都是管理者設計的結果。城市規劃——大家經常聽到但并不是十分理解的詞語。其實,在這個專業術語出現之前的很多年,城市規劃就已經是城市里最重要的活動之一。開篇安媛看到的梧桐林蔭道,也是規劃者保留上海傳統街區風貌的結果。
中國科學院院士、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鄭時齡,長期從事規劃研究,是上海2040總體規劃的核心專家之一,在他位于同濟大學內的辦公室里,鄭時齡教授接受了《新民周刊》記者的采訪。這間寬敞通透的辦公室,兩面墻被書架占據,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布滿高高低低樓房的典型上海景觀。
鄭時齡教授介紹說,最初的人類城市,是自發形成的,通常是行政機關的所在地、王城、軍事要塞、宗教場所和貿易集散地,一開始并沒有系統的規劃布局觀念。但很快,人們發現有必要在城市中不同位置分布不同的功能。
中國殷墟遺址,就已經可以看到城市中一些地方用于居住,一些地方用于墓葬。而到了古羅馬時期,羅馬城已經有了完整的城市規劃,城市里有宗教場所、有公共區域、有居住區、有市場。如此成熟的城市建設,到今天仍然為人贊嘆。
鄭時齡教授告訴《新民周刊》,最早的城市規劃思想,主要是考慮城市的安全和發展,比如如果城市靠水太近,容易發生洪澇災害,如果離水太遠,又會因為取水困難而影響市民的生活和種植。另外,城市的選址是不是靠山、風向是怎樣的,這些因素都關系到災害的影響、瘟疫的發生。先秦時期著作《管子》中說,國城大而田野淺狹者,其野不足以養其民。城域大,而人民寡者,其民不足以守其城。可以說,從出現城市開始,城市規劃就成了一門必不可少的學問。“前科學時代,風水師承擔了一些城市規劃的功能。”
從城市規劃,可以看到一座城市所處的歷史時期,城市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樣,城市里的人在想什么,他們所追求的目標是什么。
上海因港設縣、以商興市。1843年上海開埠成為城市近現代化的起點。
在此后170年的歷程中,隨著外部政治經濟環境的變化,上海的城市職能也隨之發生調整,逐漸形成今天的城市空間格局。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城市總體規劃在完善城市功能、合理調整城市布局、優化城市土地和空間資源配置、協調各項建設、有效提供公共服務等方面都發揮了作用。
上海2040總體規劃之前,上海共有四次大規模的城市總規劃。其中第二次1959年的總規劃,帶著鮮明的計劃經濟色彩,作為工業基地,上海圍繞工業興建了很多工廠,工人們的職工宿舍也成片地拔地而起。到了1986年的第三次規劃,上海已經開始面向世界,尋求自己獨特的價值。到上世紀90年代中期,上海建設了黃浦江上三座大橋,市政府、歌劇院、外灘觀景平臺等基礎設施,為今天的上海奠定了發展的基礎,國際化大都市初見雛形。
2000年以后,上海在經濟上展現出的活力,另世界刮目相看,在一片驚嘆之聲中,這座擁有兩千多萬常住人口的超大城市,卻開始冷靜思考自己的發展方式,對未來20年城市的功能和格局,進行調整。
上海2040總體規劃提出四個目標愿景。總目標是“卓越的全球城市”,三個分目標是“更富活力的創新之城”“更富魅力的人文之城”“更可持續發展的生態之城”。這一次調整中,居住在這座城市里的市民的感受,被放在最核心的位置。
“卓越”,不是嘩眾取寵
新版總體規劃公示期間,“卓越的全球城市”一詞頗受關注,這是總規劃對上海未來二十年發展設立的總目標。上海是全球城市嗎?“卓越”是什么意思?上海2040總規劃核心專家、同濟大學教授唐子來鄭重其事地回應:設定這一目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是一個嘩眾取寵的說法。

上海已經是全球城市之一,這是一個被國際社會普遍認同的事實,“你如果跟老外探討上海怎么建設全球城市,老外會說,不用客氣,上海已經是全球城市了,而且是有相當影響力的全球城市。”唐子來教授說。所謂全球城市,是指這座城市是全球經濟網絡的樞紐或節點,紐約、倫敦都是全球城市。全球城市在這個網絡里作為樞紐或節點,核心功能就是全球資本服務或者全球資本支配。
不久前,國家發改委發布《長江三角洲城市群發展規劃》,其中強調“提升上海全球城市功能 ”。“這是上海第一次在國家文件中被戴上‘全球城市的頭銜。所以,‘全球城市不僅是自下而上的城市發展愿景,也是自上而下的國家發展戰略。”
唐子來教授的團隊研究了大量的數據,來說明上海已經是一座全球城市。福布斯2000(全行業)企業總部聚集度,反映的是一座城市的中心城市屬性。2005-2014年企業總部集聚度排名,2005年,排最前的是東京、紐約、倫敦,2014年還是它們,但是總部集聚度在下降,中國城市的總部聚集度在上升。中國大陸城市的排名上升非常顯著,特別是北京,因為央企集中在北京。上海原來排200多位,現在到了17位,地位上升非常快。
界定全球城市的另一個重要指標,是高端生產性服務業,像法律、會計、管理咨詢這一類服務資本的行業,都在這一范疇。“如果上海沒有金融和高端生產性服務業,上海就不是全球城市。”唐子來說,“比如蘋果公司總部在硅谷,蘋果公司是紐約上市公司,紐約為蘋果公司提供資本服務。因此紐約是全球城市,但硅谷不是。”
唐子來教授展示了一組數據,2000-2012年期間,全球高端生產性服務業全球關聯網絡,第一層級依然是紐約、倫敦。到2012年,亞太城市進入排行榜,有上海、北京、迪拜、悉尼。2001年上海排第31位,2012年在第6位,超過東京。
上海無疑已經是一座全球城市,新的規劃,希望讓這座全球城市更進一步。
怎樣的全球城市才能堪稱“卓越”?先來看看紐約和倫敦對自己的要求。唐子來介紹,大倫敦空間發展戰略提出,倫敦的發展目標除了人口經濟、國際競爭,還有鄰里建設、建成環境,有場所感,生態安全,交通等等。紐約,提出要做“One NewYork ”而不是“Two New York ”,紐約不能是窮人的紐約或者富人的紐約,而是大家共同的紐約,紐約的建設目標有四個維度:繁榮(經濟/科技)、公正(社會公平)、可持續發展(環境)、韌性城市/彈性城市(安全),應對氣候變化、極端災害的能力,等等。“現在頂級全球城市,沒有一個只注重經濟發展,要全方位發展。”
比較這兩個卓越的全球城市,上海的長板在哪里?短板在哪里?
唐子來說,首先,在所有的城市排行榜上,上海總體地位都在提高。這是上海取得的成就。其次,在全球影響力中,上海的經濟影響力高于科技影響力和文化影響力。所以上海現在在補科技短板和文化短板。最后,“在經濟影響力中,盡管我們經濟影響力是最突出的,但是門戶城市屬性要遠遠高于中心城市屬性。上海有很多境外公司總部,但是亞太總部只占8%。”
科技短板、文化短板,天還不夠藍,休閑空間還不夠多,陸家嘴這樣的高端生產性服務業聚集地還太少……上海2040總規劃理清了上海的“缺點”,承認了自己的不足。找到目標和差距,是城市成長的第一步。

上海徐匯區岳陽路上的秋景,展示城市柔情的一面。
鄭時齡院士評價,確定“卓越的全球城市”的目標,是一個基于大量研究的切合實際的目標,同時又是一個具有前瞻性的目標。
城市,更要看氣質
城市的成長,其實跟人的成長有很多相似之處。上海,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身高夠高、個頭不小,長得周正,但需要在品位、修養上更進一步,到時候,與眾多高顏值大哥站在一起時,才能令人“一見傾心”。上海2040總規劃中強調的“內涵發展”,說的就是一座城市的氣質。
科技創新,近年來受到上海市政府的大力扶持,今年春天開始風靡申城街頭的摩拜單車,就得到了各種政府支持的資源。科技創新帶來的經濟成長空間,是不容小看的,歐洲一些人口較少、資源貧乏的國家,就曾借力科技創新,而迅速崛起。
記者2008年曾采訪芬蘭的科技創新,這個人口只有500多萬的北歐國家,有著漫長的寒冬,長期是歐洲國家中的貧窮“小弟”。上世紀50年經濟起步時期,芬蘭還是以森林工業為主導的單一經濟模式,在1990年代的經濟蕭條時期,芬蘭經濟遭遇重創。到了21世紀,芬蘭開始“改頭換面”,對國內產業結構進行革新,確立了服務業和科技產業的重要地位。
芬蘭將科技創新作為國家發展戰略,為了實施輔助科研創新的行動,芬蘭成立了國家技術創新局,這個創新局屬于芬蘭貿易工業部,每年,創新局從政府預算中獲得資金,把資金投給企業、科研院所用于科研。芬蘭政府對科研的投入占GDP的比例位于世界前列。
在國家的主導和鼓勵下,信息通訊、新型能源、環境工程、生物、材料等等新產業成為 芬蘭最具活力的領域。在這樣的土壤中,芬蘭誕生了諾基亞,以及其他很多規模不大的技術創新型企業。這些企業后來把生意做到了像中國這樣遙遠的國家,芬蘭經濟得到前所未有的振興。
因為經濟上的騰飛,芬蘭人生活上富足起來,科技創新企業對環境傷害小,加上芬蘭本身森林覆蓋率高、生態環境好,芬蘭從一個貧弱小國,變成了讓人羨慕的居所。5月的赫爾辛基,芬蘭人就開始在早春的草地上曬起了日光浴;夜色降臨后,市中心廣場周圍的酒吧,顧客盈門。城市,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大倫敦空間發展戰略提出,倫敦的發展目標除了人口經濟、國際競爭,還有鄰里建設、建成環境,有場所感,生態安全,交通等等。
回看上海,上海有著近百年工業發展歷史,曾經是中國最重要的重工業基地。現在,隨著產業的轉移和升級,愈加要求上海提升自己在科技創新上的能力。鄭時齡教授認為,上海在科技創新上有先天優勢,上海是除了北京以外中國高校數量和科研院第二聚集城市,有雄厚的科研基礎。
去年,上海宣布了打造張江科技城的消息,這是上海市整合和加強科技創新資源的一個舉措。經過20多年的發展,浦東張江已集聚了一大批研發機構、公共服務平臺、高新技術企業和創新創業人才,生物醫藥、集成電路等主導產業優勢突出。張江科技城將會成為生態環境優美、配套設施完善、科技服務體系健全、產業和功能集聚高端、文化氛圍活躍、創新創業氛圍濃厚的科技城。
“上海,創新之城”——這是上海市最新的城市口號,未來,科技創新將在城市發展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

文化,也是上海與紐約、倫敦這樣的國際城市最明顯的差距之一。我們追著英劇、唱著美國流行歌曲、讀著英國小說、購買美國設計師的服裝。這些常見的現象說明,中國的文化娛樂產品做得還不夠好,上海這樣經濟上已經躋身一流城市的地方,還沒有生產出同等影響力的文化產品。
鄭時齡院士認為,上海曾經是中國現代文化的中心,代表了中國電影業、出版業、建筑業在當時的最高水準,也集聚了眾多文化名流。現在,上海需要找到自己的特色,提高自己的文化影響力。
留白,給未來留下空間
曾經,城市規劃,被理解為在一張白紙上描繪城市的前景,恨不得每一寸土地,都提前安排好它的用途。現在,人們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城市不是白紙,科學技術的發展日新月異,國際形勢的變化也復雜難測,今天的我們,無法預知未來的變化。因此,對于那些目前還沒有想好的問題,還沒有合適定位的空間,上海2040總規劃的制定者決定給城市“留白”,讓這些“留白”之處,在合適的時候發揮合適的作用。
唐子來教授曾在新加坡工作,相比中國國土,新加坡可謂彈丸之地,但就是在這樣有限的空間里,新加坡政府還是留下不少“白地”,政府眼下不清楚這塊地用作什么好,索性就閑置暫不開發。“我們的規劃也需要借鑒自貿區‘負面清單的觀念。一塊地不能做什么,政府說了算;能做什么,市場說了算。目前拿不準做什么,就先留著。”
今天上海迪士尼樂園區域,也是當年“留白”的結果。唐子來教授說,很多年前,上海市就將現在迪士尼樂園區域用途設定為“重大國際項目”,當時很多人猜想,這片地會用來建設世博會園區。但后來,世博園區選擇在浦江兩岸,上海世博會結束6年后,上海迪士尼才建設完畢開門迎客。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一個著眼20年的城市總規劃,更是如此。因此,與其胡亂規劃,還不如承認自己的局限性,為城市“留白”。
發展高端生產性服務業也好,重振科技中心和文化中心也好,底線控制也好,為城市“留白”也好,上海2040總規劃,都在描述一個更加“溫暖”的都市形象,在其中生活的人,會因為這些改變,而更加熱愛自己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