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貴
張支書家碓房里仄仄的幾片木板橫列著,被鵝卵石支撐在凹凸不平的土墻下,碓窩焊在中央,碓桿夾在其間跟木板平排高矮有致;墻上一根木樁伸出來,半截棕繩拴了漆得锃亮的方板斜款在半空當黑板寫字,我就坐在碓桿上讀完了一、二年級。那時,我天亮起來就背起書包花著臉往學校跑去,一路讀書聲驚得鳥雀歡歡地飛。
老師是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伙,臉黑油黑油的瘦,嘴唇上一路淡淡的茸毛。報名時,我怯生生地纏著娘的衣袂躲在娘背后,他就把我的臉摳出來抬著我的下巴問:“幾歲啦?”娘說“吃七歲的飯了,膽子又小,像個褲子包的。”老師說:“就叫富貴吧!”娘說:“請老師作主……”發了蒙,老師抽閑等空找來高粱桿砍成小棒,線穿著送我,教我算術;為我削鉛筆,握著我的手教我習字。夏時的陽光從草房稀疏黃綠的青苔中漏進來,金晃晃的一朵朵鋪在木板上、書上,風一吹,渣渣就會飛進眼睛里去,老師用舌頭幫我舔出來;辣辣的,癢癢的,老師抱著我的頭,像啃個大蘿卜。山上的天氣怪得很,明朗朗的青天,倏乎間,幾朵烏云一翻就把天抺暗了,紅紅的火閃一掣,轟隆隆的雷聲就捶在房頂上了。我們都提心吊膽,驚愕地望著遠山的雨簾席卷過來,雨聲“霍霍”瓢潑而下,小屋便搖曳在風雨中了。巳而,室內的雨滴點點墜落,像晶瑩的箭簇不斷穿射茅草,彌漫成煙,擊打成霧,碓窩里的水也漸漸積滿;雷還在猛吼,雨還在下,門外的竹葉、桃葉、李樹葉也漂進屋來,黃黃綠綠,如鴨子鳧水……電光一亮,忽然一炸驚雷,又差點把我們捶進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