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地從容

李大鵬沒想到會在一個普通的培訓班里，結識一個和自己興趣愛好相同的女孩，更沒有想到這次短暫的相識，會在這個無足輕重的培訓班里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操場上聚集了好多晨練的學員，以減肥為宗旨的劉國凱和另一個學員在一塊標準的羽毛球場地上打著羽毛球。他遠遠見到李大鵬就喊道：懶蟲！過來，我收拾你一拍。李大鵬對于劉國凱的挑釁不屑一顧，他小時候受過正規的羽毛球訓練，工作后也沒丟下這個愛好，是一個遠近聞名的“街巷球王”。他跑步的時候，看過劉國凱打球，他的一舉一動純粹的業余水平，收拾他肯定是小菜一碟。李大鵬跑到場邊，接過同班學員遞過來的球拍，高聲地說：來吧胖子，今天我讓你減肥一噸。

劉國凱不知道李大鵬的底細，他自負地說：別拉硬，還不知道誰讓誰減肥呢！說大話的先開球。李大鵬看了他一眼，從容地發了個近網短球，劉國凱反手一撥，把球回敬過來，李大鵬用正手一搓把球轉移到了左邊，又一個輕打，把球打到了右邊，緊接著一個高吊，把球又打到了后場，劉國凱在李大鵬的拍下疲于奔命，腳步大亂，虛汗淋漓，回了個質量很差的網前高球，李大鵬看準機會，果斷地上網一撲，擊出一記漂亮的追身球。球好像長了眼睛，直撲向劉國凱的前胸，他躲閃不及，潔白的羽毛球準確無誤地擊中了他脂肪層雄厚的前胸，慌亂中，劉國凱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圍觀的學員一陣哄笑……

還沒等劉國凱從草地上爬起身，我想試試！一個女高音從人群中傳來。學員們自動地閃開一條通道，用希冀的目光歡迎這位勇敢的女挑戰者。旁觀者總是希望弱者能夠戰勝強者。

她順著李大鵬驚異的目光緩緩地走進場地，他被她的勇氣和美麗蟄了一下。她的確很美，白皙的臉上勃發著年輕人特有的青春朝氣，頑皮和天真中多少還摻雜些狷傲。她瀟灑地用劉國凱的球拍輕輕一挑，把球從草地上撈起來，然后對李大鵬友好地笑笑，左手將球舉到眼前，似乎在說：可以開始了嗎？完全是賽場上的感覺，十足的專業范兒。李大鵬也毫不示弱，輕抖幾下球拍，回敬了一個專業派。

她輕舒猿臂，發了一個旋轉的網前短球，李大鵬上步高挑，把球打到后場，她敏捷地后退幾步，一記刁鉆的扣殺把球打到了左邊，李大鵬忙把球吊到了網前，她用拍輕輕一撥，把球合理地轉移到了右邊，李大鵬側身一記重扣，她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一個更有力的重扣，把球打到了后場。打到這個時候，李大鵬才如夢方醒：這不正是剛才他耍戲劉國凱的球路嗎？她在如法炮制，而且，模仿得有過之而無不及。李大鵬心中大怒，大力將球擊回，她看準機會，快速跨步上前，巧妙地一撲，同樣的動作，同樣的飛行路線，同樣的效果，飛旋過來的羽毛球不偏不倚，重重地擊在了李大鵬的前胸。并調皮地彈了一下，落到了草地上。

好！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狂熱的喝彩聲。李大鵬聽得出，劉國凱叫得最響。

上午上課時，李大鵬在教室門口遇到了她，并知道了她的芳名，金彩虹。他戲謔地說：彩虹就夠絢燦的了，再加上金色，是不是有點浪費？她笑著說：彩虹上要是也有淘金者了該多美呀！不懂浪漫！

李大鵬知道自己的口才難占上風，就主動換了一個話題，你的球打得真好，有點男運動員的味道。

差遠了。她漫不經心地說：要不能被淘汰。

淘汰？

是啊！從省隊。

李大鵬一咂舌。沒想到，他這個雜牌軍碰到了正規軍。明天早晨，向你討還血債，你敢來嗎？李大鵬向金彩虹下了戰書。

我是吸血鬼？她爽朗地笑了起來說，不過我愿意接受你虔誠的乞求。

第二天早晨，李大鵬早早就提拍下樓，可當他跑到樓下的時候，就遠遠地看見了金彩虹穿著一套白色的運動服，昂首站立那塊綠色的草坪上。

怎么才來送死？她轉動著手中的球拍，揶揄地說。李大鵬覺得未戰已經輸掉了一成，只好嚅嚅地說：你什么時候來的？在你夢游的時候。金彩虹說：咱們開始吧！

晨練的學員們也陸續走出了宿舍樓，他們精彩的對攻場面，不時贏來陣陣的喝彩聲。這天的早晨也在喝彩聲中變得雄渾起來。

金彩虹網前輕吊，李大鵬回球不過網。在大家的掌聲中，李大鵬輸掉了這場比賽。

她學著教練的口吻說：你的基本功還是蠻扎實的，只是在我面前運氣差了點。李大鵬當然無心聽她的總結，心有不甘地問：明天，你還來嗎？金彩虹莞爾一笑說：干嗎客氣地用個還字？愿意奉陪！

第二天，李大鵬早早就在草坪上等候金彩虹了，可直到操場上站滿了晨練的學員，也始終沒見到她的身影。

就在李大鵬忍受這難捱的等待時，聽見身旁的幾個學員在議論。一個說：你看他多虔誠，就像是在恭候太陽。另一個附和著說：他一定是相中金彩虹了。還有一個說：可惜，主辦方有規定：培訓期間不允許談戀愛。他們就大笑起來，李大鵬分明聽出那笑聲中褻狎的成分，李大鵬覺得渾身都在燃燒。

嗨！就在李大鵬想離開的時候，身后飄來金彩虹的聲音。李大鵬回頭一看，只見金彩虹已經微笑著站在了他的身后。何必來得這么早？沖你的勤奮勁，這場球就讓給你了。她笑瞇瞇地說。嗬！這高級臺階找的。她的漫不經心使李大鵬的激情冷處理了一大半。昨天你早來，為了給我一個下馬威，今天你晚來，為了消磨我的斗志。你的，大大的狡猾！

比賽結果當然可想而知。當金彩虹贏得了最后一分時，一直興奮不已的劉國凱高聲地報分：21比16。報完分，他忙跑過去，遞給金彩虹一條潔白的毛巾。金彩虹謝絕了他的好意，她從皮包里拿出自己的毛巾，這使劉國凱好尷尬。

李大鵬把球拍扔在地上，樣子沮喪極了。金彩虹笑容可掬地走到李大鵬面前，說：拜我為師怎么樣？劉國凱也在一旁湊趣說：還不跪下拜謝師父？

操場上那塊綠地成了李大鵬和金彩虹專用的角斗場地。直到有一天，劉國凱實施了他的秘密行動，才改變了這種格局。

吃完了晚飯，李大鵬見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轉圈照，還不住地往西服上噴著香水。就在李大鵬納悶的時候，金彩虹推門走了進來，她看了劉國凱一眼說：胖子，你要會見美國總統？劉國凱很滋潤地一笑說：你先坐會兒，我一會兒就好。金彩虹走到李大鵬的身邊，說：敗將，看電影去，進口的美國大片，胖子請客。李大鵬看見劉國凱臉上那滋潤的笑意好像凝固了一樣。李大鵬忙說：打打殺殺的，沒什么看頭。

聽李大鵬這么一說，劉國凱的表情肌才活動起來。金彩虹很隨便地說：你要是不去，劉國凱該有多掃興啊！是吧，胖子？正在系領帶的劉國凱毫無準備，他匆忙地應付道：那是當然。金彩虹咯咯地大笑起來，說：既然胖子說得這么誠懇，作為一名敗將，賞個臉吧！李大鵬用眼睛的余光瞄了劉國凱一眼，他的胖臉就像是一塊調色板。

這天早晨起來，李大鵬忽然發現綠地上的球架和球網都不見了。綠茵茵的草地上顯得空蕩蕩的。李大鵬感到很奇怪。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片雜亂的腳步聲，李大鵬出去一看，只見金彩虹房間的門前聚滿了人，李大鵬擠到前邊，看見黑色房門的扶手上，竟掛著一雙又臟又破的球鞋。

金彩虹在眾人各色的目光中顯得很平靜，她冷冷地問：這是誰干的？沒有人吭聲，黑暗的走廊里呼吸似乎很均勻。她抖了抖長發，又問：好漢做事好漢當。這到底是誰干的？

人群一陣騷亂，嗡嗡的議論聲聽不出一點頭緒。

她一笑，很漫不經心的那種。她拿出手機熟練地撥動號碼：喂！刑警隊嗎？請找馬亮。她平靜地說：我是他的未婚妻。

人們的眼睛瞪到了最大限度，每個人的嘴型也都變成了“O”字。周圍的世界因為這些表情的變化而顯得豐富多彩，人們似乎對她的下文更感興趣。

不一會兒，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親切的聲音：彩虹，找我有事？

阿亮，帶著你的警犬馬上到我這兒來一趟，我需要它的幫助。

別……別……一絲顫抖的聲音從走廊的角落里膽怯地傳來。

是劉國凱。

金彩虹冷笑一下，她轉身進屋，把自己重重地靠在房門上，一串委屈的淚水沿著她毫無表情的臉緩緩而下。

那天晚上，李大鵬失眠了。

早晨，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細雨，雨絲順著玻璃窗汩汩而下，窗外的風景也就變得朦朧灰暗了，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畫。李大鵬躺在床上不愿起來。如果不是下雨，現在正是他和金彩虹打球的時間。一想到金彩虹，李大鵬的眼前不禁又浮現出她昨天的影子。李大鵬索性起身，緩步來到窗前，向窗外那片綠地望去。剎時他不禁愣住了，只見瀟瀟細雨里，茵茵綠草上平靜地站著一個人。天！竟是金彩虹。她正朝李大鵬這邊張望，李大鵬覺得淋漓的玻璃窗上，因為有了她傾注過來的目光而變得有了生命。這個生命在呼喚另一個激情，在這無聲的傳遞中，李大鵬覺得渾身的熱血在燃燒。他抓起球拍，又把它扔在床上，飛快地跑下樓去。

金彩虹看見了李大鵬，她向李大鵬揮揮手。李大鵬就站在了她的身邊，李大鵬可以清楚地聽見她并不均勻的呼吸。雨中的這個早晨，在他們年輕目光的撫摸下，變得自然成熟了。

培訓班的畢業典禮是在食堂舉行的。金彩虹小聲對李大鵬說：敗將，敢陪我出去走走嗎？

他們又來到了那塊綠地上，球架和球網不知是什么時候又安裝上了，使整個場地充滿了勃勃生機。

李大鵬說：如果現在打一場，我準能贏你。

真的希望你能贏。金彩虹笑道：省得你回家哭鼻子。她的笑聲很好聽，就像熹微中鳴唱的風鈴。

李大鵬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她也掏出一張紙條。兩張同樣褶皺的紙條，附著對方的體溫。

感謝你的勇敢。那是一行雋秀的字跡。

佩服你，勇士。李大鵬自認為那是一行不錯的楷體。

他們同時抬起頭，從對方的目光中，尋找童話。她向李大鵬伸出手來，李大鵬緊緊地握住，覺得她的手很小很瘦弱。李大鵬氣不公地想，這么纖弱的手，怎么就能讓我潰不成軍？

把它裝進心里吧。

什么？

這片綠地呀！

食堂那邊響起了一陣掌聲和笑聲。李大鵬知道，那不屬于他們，但他們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