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追蹤

陳偉民

半夜三更，王有財突然聽到屋外有響聲，他連忙爬起來準備出去看看。剛把大門打開一條縫，他就看到一個挑著擔子的人匆匆而過。

因為天太黑，他沒有看清是什么人。大晚上的誰還會在外面干活呢？難道是賊？他心里不禁忽地一驚。再看剛才那人出來的方向，好像是從王寶明家出來的，他心里又不禁幸災樂禍起來：把他家偷光了才好呢！

王有財和王寶明是堂兄弟，他倆又是從小學到中學的同學。那么，王有財跟王寶明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這樣“站在黃鶴樓上看翻船”呢？其實只是因為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話說兩人高中畢業后都沒有考上大學。王寶明家開了個豆腐作坊，高考落榜后，他便回家子承父業，做起了豆腐。

說實話，王寶明父親做的豆腐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有時豆腐老得可以當鐵餅扔，有時候卻又嫩得捧不上手。自從王寶明接手后，做出來的豆腐卻一下子變得鮮嫩可口，大家贊不絕口。

而王有財高考落榜后就沒這個運氣了，他的父母都是地道的農民，王有財可不愿意當農民，于是背著行李到城里謀求出路。

遺憾的是，在城里別說高中畢業生了，連大學畢業生也不好找工作。所以他雖然找了份工作，但收入卻比預想的低得多。

本來一個在家做豆腐，一個在外邊打工，井水不犯河水，偏偏這時發生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機，王有財打工的公司本來就不景氣，隨著經濟危機的到來就關門大吉了。沒辦法，王有財不得不卷鋪蓋打道回府。

回到家鄉后，王有財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王寶明。

王寶明雖然只是個自食其力做豆腐的，可大小也算是個老板。于是王有財在登門拜訪的同時，便提出了想到豆腐店里混口飯吃的愿望。可這事卻讓王寶明感到很為難，做豆腐是個又苦又累的小本生意，他跟老婆兩個人并肩作戰已經是綽綽有余。其實王有財心里也很明白，他這樣橫插一腳是不會受歡迎的，但他又嫌做農活太苦太臟且只能解決溫飽問題。

結局是可想而知的，王寶明根本不需要打工的。從此，王有財便對王寶明有了怨氣。

王有財雖然希望王寶明破財遭災，不過，真遇到了事他也不能不管，而且他是個好奇心重的人，于是連忙朝那人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王有財很快就跟上了那個挑擔子的人，只是天太黑，他根本就看不清對方是誰。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便貓著腰，悄悄地跟在那人的后邊。

追了一陣后，他感到有些不太對頭，那人怎么往后山方向跑呢？說實話，這后山可不是什么旅游勝地，那里到處是墳墓，那挑擔子的到底是人還是鬼呢？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想打退堂鼓了。但好奇心又一次驅使他想看個究竟。為了給自己壯膽，他撿起地上的大石塊抓在手里，又連忙追了上去。

由于停頓了一會兒，那挑擔的人已不見蹤影。他心里有些著急起來，怎么才一會兒的工夫就不見了呢？難道真的是鬼嗎？他站在山腳下，又有些猶豫起來。

就在這時，山上傳來了咳嗽聲，他一下子愣住了，這不是王寶明的聲音嗎？他深更半夜挑什么東西上山呀？王有財順著聲音的方向往山上爬去，很快便發現了挑著籮筐的王寶明。為了不驚動他，王有財便悄悄地跟在后面。

很快，王寶明在一個山洞前停了下來。他放下擔子后，將兩個籮筐放到了山泉的下面，然后點上一支煙，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王有財心里不禁犯起嘀咕來，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呀？籮筐里裝的又是什么呢？難道是黃豆？可他為什么深更半夜把黃豆挑到這里來洗呢？一連串的問題攪得王有財再也忍不住了，為了不嚇著王寶明，他先咳嗽了一聲。果然，王寶明驚慌失措地喝問：“誰？”

“寶明，是我。”王有財說著，便朝他走去。

當他走到王寶明面前時，王寶明十分詫異地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王有財冷笑了一下后，用揶揄的語氣說：“你深更半夜來這里，我有點不放心，所以就跟著過來了。”

“唉！”王寶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苦澀地說，“我每天都來這里，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每天都來這里？”王有財頓時愣住了，詫異地問，“你來這里干什么？”

“用泉水泡黃豆呀！”接著，王寶明講起了他每天上山用泉水泡黃豆的原因。

一個偶然的機會，王寶明發現用這里的山泉泡過的黃豆做出來的豆腐十分鮮嫩可口。

本來他是到山上挑泉水回家泡黃豆的，可上山容易下山難。往山下挑水不但十分吃力，而且到了山下時，桶里的泉水也就潑灑得所剩無幾了。

另外他還發現，用流動的山泉水泡黃豆，做出來的豆腐更加鮮嫩。

所以每天這個時候，他便將已經浸泡過的黃豆挑到山上來，再用山泉浸泡一個多小時。

王有財聽后，恍然大悟，難怪這小子做出來的豆腐這么鮮嫩好吃，原來是這么一回事啊！可他又有些不解，既然這樣，為什么要深更半夜來呢？難道白天不可以來嗎？是不是他怕白天來會被別人發現這個秘密？想到這里，他又情不自禁地冷笑著說：“你這個時候來泡黃豆，是不是怕別人發現你的秘密，搶了你的生意啊？”

王寶明聽了王有財的話，朝他苦笑著說：“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說著，他遞給王有財一支香煙，講起了做豆腐的艱辛。

做豆腐前，一般都要先將黃豆在水里浸泡一夜。由于做豆腐的工藝復雜，耗時很長，所以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磨黃豆。黃豆磨好了過濾豆漿，將豆漿放到大鐵鍋里燒開，再裝到大缸里點鹵，最后才能做成豆腐。當豆腐做成后，天也就亮了，正好可以趕到集市上去賣。

王寶明說到這里，嘆了一口氣說：“唉！都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做豆腐。說實話，當初你想到我的豆腐店里來做工，并不是我無情無義，而是怕你吃不了這個苦啊！”

王有財聽了這些話，半天說不出話來。他過去雖然也聽說過做豆腐比較辛苦，但還真不知做豆腐竟這么累人呢！想到這里，他疑惑地問：“黑燈瞎火的你一個人來這里，就不怕撞見鬼嗎？”

王寶明怔了一下后，笑著說：“一個人只要心中沒有鬼，也就不怕什么鬼了。”說著，他拍了一下王有財的肩，十分誠懇地說：“有財，別灰心，金融危機只是暫時的，相信你很快就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

聽了王寶明的話，王有財激動得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連聲道謝：“謝謝！謝謝你的鼓勵。我也相信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

這次半夜追蹤，對于王有財來說，確實收獲不小。他不但知道了做豆腐的艱難，還跟王寶明冰釋前嫌了。

〔本刊責任編輯 尹 靜〕〔原載《三月三》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