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恩的少年時代

張珺

一位60歲上下的亞洲女人走過紐約時代廣場，她經過各種耀眼的霓虹燈廣告、各式異國美食餐廳和數間電影院，走過只穿著白色內褲的紐約活地標“裸體牛仔”、芝麻街玩偶和一眾票販子的身旁。這個女人燙著微微的小卷，穿著保守的衣服，揚起臉來饒有興趣地望向時代廣場的大型廣告牌，看上去和其他任何一個向往美國夢的移民并無二致。

但是她并不是一位普通的移民，她是朝鮮“永遠的總書記”金正日之妻高英姬的妹妹、現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姨媽高英淑。

這一次，高英淑和丈夫從干洗店的工作中抽身，來到離家幾小時車程的紐約，暫時離開了那些被壓緊的襯衫和卷好邊的工裝褲。

同時，他們也逃離了過去18年隱姓埋名的生活，自1998年他們從朝鮮“叛逃”到此，高英淑和她的丈夫以及三個孩子從未向任何一家媒體公開過自己的身份。

但是現在，這對夫婦決定打破沉默，兩個人花了將近20個小時接受美國《華盛頓郵報》記者的采訪，除了談及自己的逃亡經歷，高英淑還回憶了自己與金正恩在瑞士度過的時光，她的丈夫李剛還表達了想再次“輔佐”這位外甥的意愿。

“這里的朋友告訴我，我實在是太幸運了，可以說擁有了一切。”高英淑說這與她出自朝鮮“第一家庭”無關，“我的孩子們念了最好的學校，得到最滿意的工作。我有能擺平一切的老公，沒有什么會令我感到嫉妒。”

她的丈夫站在一旁，笑著插話：“我認為我們已經實現了美國夢。”

“我親手換了他們的尿布”

18年前，高英淑和李剛在美國定居。在上下兩層的大型別墅里，巨大的電視機里偶爾會播放韓劇，別墅外兩輛轎車停在車道上，房屋后面有一個燒烤架。高英淑一家人會去拉斯維加斯度假，兩年前他們還曾去往韓國，高英淑特意參觀了韓劇里經常出現的首爾宮殿。

這一切讓這家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正常的移民家庭。然而，這并不是一個簡單的美國夢故事，而是可以稱之為出逃自朝鮮“第一家庭”的精彩“小說”。

房間內擺放的照片里，高英淑的大兒子騎著一輛水上摩托車，在上個世紀90年代，這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夠享受的娛樂項目，那張照片的拍攝地點是在元山。另一張照片里有一個女孩，那是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現任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副部長，在前不久召開的朝鮮七大上出任中央委員。

這座別墅看起來也并不尋常。高英淑夫婦解釋說，這是用他們來美國時美國中央情報局給他們的20萬美元“補助金”購買的。不過，美國中情局拒絕證實或評論有關高英淑和李剛的任何信息。

盡管高英淑與她的丈夫近20年來再沒有見到過金正恩，甚至對朝鮮所持的一些官方立場都不再了解，美國情報工作人員仍然認為這對夫婦是極有價值的信息來源。

例如，他們透露，金正恩出生于1984年，而不是傳說中的1982年或1983年。高英淑對此十分確定，因為在同一年，她的第一個兒子也出生了。“從那時起，他和我的兒子就是玩伴，我親手換過他們兩個人的尿布。”高英淑笑著說。

實際上，高英淑的家庭背景并不出色，在20世紀60年代他們一家從日本回到朝鮮定居，屬于“愛國僑胞”。在上個世紀70年代中期，金正日在父親金日成舉辦的晚會上，見到了高英淑的姐姐、當時身為演員的高英姬，兩個人隨即陷入熱戀。接下來，她們一家人進入到朝鮮社會的高層，高英姬在1975年成為金正日的第三任妻子。

“我和我的姐姐非常親近，做領導人的妻子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艱苦的工作，所以她要求我幫助她。她可以信任我，因為我們流著同樣的血。”高英淑說。

金正日親自選定李剛成為他妻妹的丈夫。他們共同生活在平壤的一處寓所里，高英淑負責照顧她的姐姐和她自己的孩子。

“我們過著美好的生活。”高英淑一邊享受著紐約的壽司，一邊回憶起當年在平壤的生活。

八歲成為“接班人”

除了血緣以外，高英淑還和金正恩有著更加密切的關系：金正恩和他的哥哥金正哲在瑞士讀書時就是由她親自照顧的。

1992年，高英淑帶著金正日與高英姬的第一個孩子金正哲抵達瑞士西北部城市伯爾尼。1996年，12歲的金正恩也來到這里。

“我們住在普通的房子里，像一個正常的家庭。”高英淑談起那段時光，“我就像他們的母親一樣。我鼓勵他們把朋友帶回家，希望他們在那里能夠過上正常的生活。他們吃蛋糕、玩樂高玩具。我為孩子們做零食。”

她的丈夫李剛持外交官護照在朝鮮和瑞士之間來來回回，有時也把金正恩的妹妹和他們自己的小女兒接來。

這家人在瑞士的家里說朝鮮語、吃朝鮮食物，去歐洲迪士尼樂園盡情玩耍。高英淑相冊里的照片也顯示，金家少年們在瑞士阿爾卑斯山滑雪，在法國里維埃拉游泳，在意大利戶外餐館就餐……

金正恩喜歡玩游戲和研究機械，總是試圖弄清楚船只怎樣航行、飛機為何能夠翱翔。他似乎當時就展示出自己的興趣軌跡。

同樣展示出來的，還有他的性格特征。“他不是一個愛惹麻煩的孩子，但他的脾氣確實有些暴躁，缺乏寬容。與正則屬于不愿與人交惡的性格。”高英淑回憶，“當金正恩的母親試圖告訴他在這些‘游戲中花了太多的時間，沒有認真學習的時候，他也并不會頂嘴。但他會以其他方式抗議，比如絕食。”

不過在有些方面，金正恩似乎也是個聽話的孩子。當時，金正恩的個頭比他的朋友要矮。他的母親告訴他如果打籃球，個子會變高。

“他開始學著打籃球，并且著迷于此。”高英淑說，金正恩那時就是邁克爾·喬丹的球迷，“他過去常常和他的籃球一起睡覺。”這種“著迷”也一直持續到現在，近些年來，金正恩經常邀請他的朋友——喬丹在芝加哥公牛隊的隊友丹尼斯·羅德曼作客朝鮮。

李剛拿出了一些從未公開的照片，照片里13歲的金正恩有些瘦弱，他穿著籃球衣，和他的哥哥在平壤的一場錦標賽的頒獎典禮上。李剛坐在前排，高英淑站在后面，金正恩手里舉著一個金色的獎杯。

“自1992年以來，金正恩就明白，有一天他會成為父親的接班人，統治朝鮮。”高英淑說。

這一信號在他8歲的生日聚會上已發出，高英淑夫婦回憶，那天，朝鮮高層悉數到場。金正恩的生日禮物是裝飾著星星的將軍制服，而那些真正佩戴著軍章的將軍則要向他鞠躬，從那一刻起，他們就表示出了對這位接班人的敬意。

“當身邊每一個人都如此對待他時，他就再也無法像普通人一樣長大。”高英淑說。

逃出去，想回來

但在1998年，高英姬被發現得了乳腺癌，繼而開始在瑞士和法國尋求治療。

也正是從那時起，高英淑和李剛的說法開始變得模糊。他們解釋說，歐洲的癌癥治療并沒有用，所以他們決定前往美國尋求方法救治垂死的姐姐。他們的“逃走”是為了拯救金正恩的母親。

而韓國媒體稱他們在美國尋求庇護，是擔心如果金正恩的母親去世，他們會受到影響。金正恩的母親是他們與“第一家庭”的唯一連接，如果這個“連接”沒有了，那么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而在《華盛頓郵報》的報道中，高英淑在一個晴朗的早晨，穿過紐約中央公園時，似乎暗示了確實存在過這種擔心。

這對夫婦決定逃離——但不是和許多朝鮮人一樣去往更為熟悉的韓國，而是去往“敵對國”美國。

1998年的一天，高英淑和李剛帶著他們的三個孩子在伯爾尼叫了一輛出租車，趕到美國駐瑞士大使館。在接下來的詢問中，他們披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和家庭關系。

“美國政府不知道金正恩是誰，更不知道他將成為領袖。”李剛說，“他們認為我們肯定知道一些秘密，但我們只是照顧孩子，當然，我們了解很多他們的私人生活，但與核武器或其他的軍事機密無關。”

他們順利抵達美國，并在美國中情局的幫助下搬到了一個小城市，那里很少有朝鮮人或是韓國人，甚至亞洲人。

高英淑夫婦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軌，當然，他們也避免接觸太大范圍的社交圈。

即使這對夫婦在美國過了這么多年，朝鮮仍對他們有著吸引力。

當提到金正恩這位外甥的時候，李剛極為小心，反復用“金正恩元帥”來避免直呼其名。他想要消除那些關于他們及朝鮮的“謊言”，“為了維護最高領袖的形象”。

去年，李剛曾去韓國尋找律師，起訴三位朝鮮高層叛逃者，因為他們在韓國電視臺稱高英淑夫婦挪用金正日的秘密資金用于賭博和整容。

“我是帶著大將軍銜出來的，他們只有少校軍銜，卻信口開河。”李剛憤憤不平，“我們無辜受到這樣的冤屈，捶胸頓足。”

直到今天，李剛仍然試圖得到批準訪問平壤。他把自己定位成有能力解決華盛頓和平壤之間日益擴大的差距的“橋梁”。“我了解美國，也了解朝鮮，所以我想我可以成為兩國之間的調停人。”他說。

高英淑說她也想念家鄉，但她不想回去，也不希望李剛回去。“但是我該怎么改變我固執的丈夫的主意呢？”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看天下》2016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