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土法造出
“東方紅5號”火箭
現在好多人都知道我出名是靠制造鉆頭,但不知道送衛星上天的“東方紅5號”火箭,也是我組織人搞出來的。周總理真正認識我,也是因為我搞出了火箭。
“文革”中,兩派群眾打派仗,不干活了,送衛星上天的火箭沒有人搞。周總理冒火了,很著急,就把這項任務交給上海和北京,由工人來干。
那時我已是中央委員,九大當選的。我們接受了任務。實際上光工人干不了,我搞了“三結合”的班子。那時是軍代表管廠,很支持,因為是總理下達的任務。軍代表對我說:“你要什么人你盡管抽,有什么困難你可以發號施令。”
我點了一批技術人員、一批車工、一批銑工、一批鉗工,這些都是拔尖的人。我領著這些人,按照設計的要求全部做出來后,拿去附近的云崗試驗。在試驗臺上試驗時,都很成功。
火箭的前面是由錢學森先生設計的,我們負責后面。加工的難度非常大,全是斜孔,人家都用精密儀器,我們用的卻是土辦法。人家有機床保證精度,我們是用模具保證精度。
1970年5月交給的任務,要求半年完成,我們9月份就交貨了,提前了兩個月。當時錢學森是七機部的負責人,得知這個消息后向周總理報告說:“火箭后面發動機燃燒這一部分,是倪志福搞成的。”周總理很吃驚:“咦,這個人以前是搞鉆頭的,現在搞這個也搞出名堂來了。”
后來,七機部管事的人都到我們618廠來開現場會議。五機部的兩位部長來視察時說:“七機部很滿意!你們現在還叫倪志福同志勞動改造?這個人你們不用的話,我們要用。現在你們這個廠子亂七八糟,把干部都打倒了,叫倪志福牽頭,領導這個廠搞生產。”
實現年產裝甲車從87輛到1000輛的跨越
接手618廠時,我還是副總工程師,總工程師被打倒了。10月任命我為代總工程師。
我們這個廠是生產裝甲車的。1970年11月開始改造老廠的時候,我說:第一,我一個人是搞不了的;第二,制度要恢復。“文革”把制度全都破壞了,現在畫圖的、描圖的、設計的、審核的都沒人簽名,最后只有設計組、描圖組的人簽名,完了送到我這里,將來時間長了我也可能都忘了。你設計的,我原則上只能審查總圖。零件圖我是不管的,總工程師不能管零件圖呀!我說,這兩條你們答應的話,我可以干;要不答應,我這個代總工程師的差事就沒法干了。
五機部領導說:“同意你這兩條意見,你這兩條意見是合理的。”后來,我任命了6個副總工程師:一個是搞科研的,一個是搞生產的,一個是搞工藝的,一個是搞冶金的,一個是搞機械的,還有一個是搞財務的。我們就這樣干起來了。
我所在的618廠是個老廠,原來從修理到試制小批量生產,一年最多只能生產87輛裝甲車。這怎么行?老廠要改造,一年應該生產到1000輛,打仗的時候要生產到2000輛。我把這個生產方案拿出來,向部里報。部里同意這個生產方案,投資2000萬元,把廠房搞起來。
從1970年到1973年,我穿著破棉襖與群眾待在一起,發動群眾,號召群眾,一心搞老廠改造。那時沒有獎金,我們大干三年后廠子大變樣,一共花了2000萬元,生產能力上去了,由過去的年產87輛達到年產1000輛。
周總理教我怎樣當領導
1973年,我第一次參加中央政治局會議。散會以后,周總理把我留下,在人民大會堂的東大廳和我談話。那時陳永貴還沒有上來,吳桂賢也沒有上來。
總理說,你是工人出身的我們自己的專家,現在到了最高的政治領導崗位。
接著,總理對我講起了黨史。他說,黨的第六次代表大會是在蘇聯開的,當時吸收了一批工人出身的干部當中央委員。他給我數了數,現在其中一批人還在,比如陳云、譚震林,一連講了好幾個工人出身的干部。當然,有一批人犧牲了,還有一批人叛變了。一共講了三種人,總理講得有名有姓。
總理說,解放前你當過童工,解放后,上過大學,又經過“文革”這種鍛煉,我相信你們這代工人出身的干部,能夠按照毛主席的路線去做。
總理又對我講,你現在到了最高的政治領導崗位,自己要注意幾個問題。比如說,你剛上來,還不了解最上層的政治生活,不要自作主張,簽字或批準什么東西,講話要多加小心。因為你現在的身份已經變了,你不是普通的工人了,你也不是北京市一個副書記了(那時副書記叫書記,一把手書記叫第一書記),你現在是中央政治局的一個候補委員,因此你的講話今后要注意呀,一切言論今后都要算數呀,你要向吳德同志學習。
總理說,吳德同志比較老練、穩當,比較謹慎,有領導經驗,你有什么事不清楚的就請教他。你先跟他學習一段時間,協助他把北京工作搞好,中央的事以后再考慮。
周總理的這番話,我印象很深。為什么總理去世后,我要跟吳德同志兩個人去醫院呢,就是想著總理生前的交代。那天我們進了醫院,正巧鄧小平同志、汪東興同志也到醫院來了,我們4個人向總理遺體告別。后來,在一些電視片、電影片中都有這樣的場景。中間是鄧小平、汪東興,一邊是吳德,另一邊是我。
我跟吳德講過,現在大家都說我出名靠的是鉆頭,實際上不完全是。一個工人搞一般的發明創造,說老實話,這種人有的是,工人發明家里有的是。周總理看上我,把我弄到這個崗位,當時有幾條:第一條,我是工人出身;第二條,我上過大學;第三條,我有搞鉆頭的實踐經驗,而且把火箭搞上去了,把廠子整頓好了。
當了中央委員,照樣被監督勞動
當年,讓我出來當黨的九大代表,廠里已經形成了兩派,保守派贊成我,造反派不贊成,兩派打得一塌糊涂。北京市委丁國鈺講了話:“618廠是軍工廠,你們這個廠子出一個工程師、知識分子,工人由別的廠出。”
我那時是大學畢業,又是副總工程師,跟我競爭的是造反派里的一個工人、檢驗員。丁國鈺這么一講,實際上指名要我當代表參加九大。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九大會議上我當選了九大中央委員。出席九大的北京市代表中有兩個造反派和我一個勞動模范。
預選時,吳德說,北京的兩個造反派當中央委員,倪志福是勞動模范當中央候補委員。周總理說,這不行,一個造反派當中央委員,另一個造反派當中央候補委員,一個勞動模范當中央委員。這就把我提上來了,所以正式選舉時我是中央委員。
我當了中央委員回廠后,照樣干活,接受監督勞動。直到1970年5月,總理布置了“705”工程,才把我叫出來。
為什么要說這個,我有點兒想法。開十二大時,分組討論時我在華東組。有個人并不認識我,卻當著我的面罵我:倪志福是造反上來的。
當時那人坐在我的前面,我坐在他后面,他就這么罵開了。認得我的人,都看著我。我當時想站起來與他爭辯,一想在這個會上不能爭辯,讓人家去講吧。
最后他們的發言出了個簡報,被王震看到了。
王震知道底細,他把那人訓了一頓,并把給黨中央的信給了我一份。他對我說,我給你證明,你是有功的,他們不了解情況。
出來給我打包票的,不只他一個,還有耿飚、康克清。后來,鄧小平同志在這個問題上,也出來給我講了兩三次話。
所以我說,我這個人能站得住。人家說你倪志福從九大到十四大都是中央委員,都在領導崗位上,怎么不下臺呀?我說不下臺,一是因為我沒野心,二是因為我什么事都講求實事求是。
技術交流協會與“紅色技協”
我是1960年當的工人工程師。我感覺自己在鉆頭技術理論上的水平,當工程師是不夠格的。當時我們廠里辦了一個大專班,廠里培養我上了大專班,三年脫產。那時正逢“三年自然災害”,讀書是很苦的,加上文化水平低一點兒,想跟上就緊張一些,很吃力。
那段時間,我不但在廠里讀書,每個星期六還要出來到北京市勞動人民文化宮,參加技術交流站活動。
當時蘇聯專家撤走,好多工廠企業的技術難關攻不破,工人們就挺身而出,專門解決技術難關。沈陽市的工人們最早搞了技術協作活動,彭真同志去看了,稱贊說是共產主義協作精神,他讓北京市生產委員會把我們叫出來牽頭,也搞北京市技術協作活動。無記名投票,一共選出9人,我被選為主任,參加活動的都是勞模。
20世紀60年代初,技術協作活動搞得熱火朝天。我一面講課,一面當領導,一面還要去有需要的廠攻克難題。北京沒有拉鎖,我們做拉鎖模具;北京沒有熱水瓶,我們做熱水瓶模具;北京燕牌縫紉機質量倒數第二,我們通過技術協作,把質量搞上去了。我們還幫助好多軍工廠解決了不少難題。
這一炮打響之后,廠子有技術難題的都來找我們了。我們這個隊伍中有教授,有我們這幫有實踐經驗的能工巧匠,還有一批工程師、技工,什么地方有困難就去什么地方解決。沒有報酬,自己管飯,也沒有大吃大喝,路費都是自己掏的。
當時都是一顆紅心。1963年我大學畢業,繼續在廠里干活,但是不到車間了,被分配到技術科當工程師。時間上固定一些了,每個星期六到城里,星期一回廠里上班。連續多少年堅持下來,即使在1965年“四清”時也沒有放下這個技術協作活動。
“文革”開始后,我們也出不來了,成了被批判的對象,受造反派管制,我領導的北京市技術協作活動也癱瘓了。沒有想到是,有個“紅色技術協作”組織奪權后,一定要把我從廠里揪出來,做技術協作主任。我說,你們要奪權,我就不來了,圖章在市總工會,還有市政府撥給我們的兩三萬元,賬目也是由總工會管的,我們這些人不管錢,只管技術。
后來,市工交政治部一個姓林的管我們廠,給廠里下了個命令:把倪志福請出來。于是廠里把我送了出來。
那天晚上,他們打算把我和副主任李長安“結合”到他們“紅色技協”。我們說,你們“紅色技協”方向不對頭,我們過去是搞技術難題的,你們現在搞像章,用不著這么多技術。工廠也很忙,我們不能干這個事,便一直推辭。他們就把我們弄到南池子中蘇友好館關了幾天。對于“結合”,我們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正好那一天,“紅色技協”在勞動人民文化宮開會批斗韓伯平和其他領導干部,要我們去揭發他們。我說,我們揭發什么?“紅色技協”兩派,一派要主持這次批斗會,另一派也要主持這次批斗會。正當他們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我和李長安溜走了。
1972年,吳德同志要我到市總工會進行組織整頓工作,我當時已是市委常委。吳德說,還是由你來當籌備小組組長。
經過一系列的準備工作,我提了一個9人的工會領導名單。經吳德同志批準后,召開了工會代表大會,選我當主席,李瑞環同志為副主席。我們又重新搞起了技術協作活動。
“倪志福鉆頭”遭侵權
我在工廠時寫過幾本書,《倪志福鉆頭》是其中的一本,書出來后影響很大。有個叫吳獻民的教授,原來是臺灣人,后來去了美國,是搞金屬切削的,他拿我們這本書研究鉆頭,在美國的雜志上發表了不少文章,賺了不少錢。他的行為侵犯了我們的知識產權,但當時我們國家還沒有專利這一說。
據說美國每年給吳獻民20萬美元,叫他研究制造這個鉆頭,提供給美國公司使用。這個人在我們國家招了研究生,到他那里去進修,回來的同學說,我們是墻內開花墻外香啊!美國搞這方面研究,相當火熱,在國內聽都聽不到。有的人來找我,我說,這個項目應該再搞起來,但是我現在沒有精力去抓這個事了。北京理工大學、湖南大學的一些教授,還有北航、北大都有人在研究這個鉆頭。
我想,真要下點兒功夫的話,中國的鉆頭一年可生產1.6億只,其中七八千萬只用于出口,剩下的我們自己用。假如說,都用了我們搞的那種鉆頭,一年要節省多少鋼材,提高多少效率,那是沒法計算的。
我問錢學森,火箭上天,有的上了天,有的卻掉下來了,是什么原因?他說原因是工藝和材料,零部件與原材料未過關。都是一張圖紙設計的,為什么有的能上去,有的卻上不去?火箭是這個樣子,包括燃燒都是這個樣子,都是原料跟燃料的問題。
我在天津做過調查研究,感覺我們現在最落后的是不注意從基礎抓起,想一步登天。實際上是登不上去的,到了一定時候是要掉下來的。像造房子一樣,把基礎打好了,這個高樓大廈才能造起來,幾十年幾百年不會變形,搞工藝也應該是這個樣子。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湖南工人報》
2016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