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赤”和“老矩”

“嫩赤”和“老矩”是吳方言中一對使用頻率較高的反義詞。“嫩赤”意為幼稚、不懂事，想法天真，說話少策略，喜歡主觀想象，常以自我為中心。“老矩”意為老練老到，閱歷深廣，經驗豐富，懂人情、識世故。“嫩赤”或“老矩”，是民間社會對一個人社會經驗成熟度的直觀認定。金圣嘆有“不亦快哉”系列，在此仿擬，略見“嫩赤”“老矩”之世相。

在大街上看到商家推出“揮淚大甩買”之類的促銷活動，為貪圖優惠，就趕緊解囊，嫩赤也。而相信“只有買錯的，沒有賣錯的”，從不為五花八門的“降價”促銷所動，老矩也。當年某銀行搞有獎儲蓄，推銷者以頭獎是一輛汽車為招徠。某兄聞之淡淡地說：“根據本縣交通事故死亡率統計，一個人被汽車撞死的概率，明顯大于得汽車頭獎的概率。”不求妄福，可謂老矩。魯迅就說：“我從來不買發財票。”

微信公眾號常推出“深度好文”“史上最……”以及“成功學”之N句話的心靈雞湯，標題黨之外，配圖亦大費心思。如《看完這十句話，你的人生會大不一樣》。嫩赤者覺得既養心，又養眼，趕緊點贊、收藏、轉發。一個人的“三觀”，倘因看了幾句話就大幅提升，只能說其“三觀”嫩赤得一蹋糊涂。把全無營養的各種“雞湯”，當成人生十全大補膏，結果吃成“鵝城”里的呆頭鵝，還自以為是得道的白天鵝，笑死寶寶了。

嫩赤者不能透過現象看本質，常被表象迷惑。豬八戒看到有美女來“給和尚送飯”，就樂不可支地奉其為天仙。而火眼金睛的孫悟空，一眼就瞧出其“白骨精”之原形。有的嫩赤女在感情上分不清甘露和毒藥，把賣石灰的當成賣白面的，結果留下“今生無法傾訴的暗中傷痛”。而老矩者淡定平和，懂得“斷舍離”，如歌詞所唱，“感恩的心，感謝命運，花開花落我一樣會珍惜”。

有段子說：一個人幼稚，就是既憋不住尿又憋不住話；不夠成熟，就是能憋得住尿，卻憋不住話；所謂成熟，就是既憋得住尿，又憋得住話；而老邁是能憋得住話，卻憋不住尿。捫心自問，醬香老范顯然屬于嫩赤者，時不時寫一些“政治上不成熟”的雜文，憋得住尿，卻憋不住話。

官場流行語——“政治上不成熟”，按字面解釋，可理解為對黨和政府的規章制度不熟悉，對政務流程不了解，行政工作經驗欠缺之類。但這樣的理解，恰恰體現了政治上“嫩赤”。該語之“精義”，是指為官者不懂官場潛規則或不按潛規則行事。而有些官場“老油條”，為官相當地老矩，其實只是“權術”玩得呼呼轉。“成熟”背后是一股子腐爛的惡臭。

張愛玲陪蘇青上服裝店試大衣樣，兩個女人閑聊：“來日時勢變了，人人都要勞動，一切公平合理，我們這種人是用不著了。”“只要我們勤勤懇懇去做切實有用的事，總還可以活得下去的。”曠世才女也有嫩赤的一面啊。什么“一切公平合理”“總還可以活得下去的”，結果一個坐牢，一個無奈流亡。不過，羅曼·羅蘭、紀德等大文豪，當年在政治上也只有這點識力。而魯迅曾說：“將來革命勝利后，我要第一個逃跑。”1934年，他給曹聚仁的一封信里說：“如果有天舊社會崩潰了，我將有一天要穿著紅背心在上海掃馬路。”驗之后來的種種事實，大先生實在是太老矩了。

文章上的老矩（或老辣），無出其右的是魯迅。相比之下，他的論敵們，無論在識力還是筆鋒上，多有嫩赤。難怪木心在《魯迅祭》中說：“看魯迅的雜文……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但我總是為他叫屈。先生用不著與此輩耗費時間精力，他們實在不配與魯迅論戰的。”

做學問、寫文章固然當求老矩，但為人處世有點嫩赤也無妨。如王國維治學博大精深，然魯迅說他做人“老實得如火腿”。胸無城府心常泰，心涉淺灘樂自在。濁深之老矩不如清淺之嫩赤，如魯迅說：“劉半農雖淺，卻如一條清溪；如果是爛泥的深淵呢，那就更不如淺一點的好。”

嫩赤如是不失本真和不枉天性的“天然呆”，那就更喜人。而老矩倘只是官場爭斗、商場打拼、職場兵法、歡場勾女之類的“老吃老做”，那不過是“厚黑”而已。理想之老矩是人生情調上的成熟，因為“一個人最后的成熟，是他情調上的成熟”（馬克·吐溫）。而心智上的老矩，首推“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把裝有翅膀的鳥人認作天使，嫩赤之尤也。而北島當年說：“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至今仍可謂老矩之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