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女強人向默克爾下戰書

張曉東

每當弗勞克·佩特里將出場演講時，你會察覺到人群中的氣氛頓時有變。這位41歲的短發干練女性是德國政壇不可忽略的一枚新星，她領導的右翼政黨“德國選項黨”（AfD）發展迅猛，是當前歐洲右翼勢力崛起的重要一環。一些AfD的反對者直呼佩特里就是“下一個希特勒”，警告選民“投AfD就是在把德國帶回到1933”——那一年希特勒通過合法選舉上臺成為德國總理，成納粹噩夢的開端。

鑒于下一屆的德國大選要等到明年年中，所以佩特里目前在公開場合的露面大多只是為了吸引眼球、增加知名度，而沒有直接的競選目標。自帶名人效應的她每走到一座城鎮，一定會吸引一大批的支持者和同等數量的反對者。

（左圖）默克爾（右圖）佩特里

佩特里把前來示威的反對者當做為自己加分的好機會。“我們不是那種不讓別人發聲的團體，”她如此對她的支持者說道，“他們（反對者）到處抹黑我們，說我們是呼吁女性回家帶孩子、反對保護環境、恐同排外的極端右翼黨派，所以我想請他們親自上來說說，他們是從哪里聽到這些胡言亂語的？”

一位16歲的示威者男孩回復道：“你們那群人就是這么回事！”佩特里微微一笑，說道：“你現在只是在重復你自己的假設，我沒有聽到證據和事實。”另外一位示威者女孩顯然更加有備而來，她拿著手里的資料，一一列舉AfD是如何否認全球變暖的，如何宣傳二氧化碳并不危險……“讓我反問你一句，如果你把二氧化碳溶解在水里，你會得到更多的二氧化碳嗎？”佩特里開始發難。女孩說道：“那當然。”

“錯！所以大家看看學校的教科書把我們的孩子誤導成什么樣了，”佩特里趁機對觀眾說道，“我自己就是個化學家，我清楚地知道教科書是怎么歪曲了事實。”接下來演講終于成為她的主場，示威者只好悻悻離開。

“多虧了默克爾”

幾十年以來，德國右翼一直被壓制在角落，極少被引入到主流政治舞臺。然而佩特里卻是個例外，她和那些“光頭黨”、“新納粹”完全不同，她擁有“健康有機”的社會形象。當人們談到她時，談論的是成功的女商人、擁有博士學位的化學家、有著美滿婚姻家庭的中產階級婦女，而不是暴力排外的街頭小混混。

實際上，佩特里和AfD的崛起背景也頗具有當下的時代色彩。今年年初，她建議德國警察應當“開槍射殺”那些非法越境的難民;4月她又說頭巾和清真寺宣禮塔應該在德國全境被禁止;對于學校的歷史教科書，她認為應當多講“積極向上的”，少講納粹。一些觀察家歸納說，佩特里的主要主張即“伊斯蘭文化不屬于德國”。

僅僅兩年之前，佩特里才代表AfD贏下了該黨首個地區議會的議席。然而到今年年初，這個曾經無人關心的小黨派已經在全國民調中拿下15%的支持率。今年9月，AfD又歷史性地在國家議會拿下首張門票，似乎勢不可擋。

對佩特里來說，全歐洲的右翼力量都在注視著她。正如奧地利右翼政黨自由黨領袖近日所說的那樣，他希望德國下一任總理能叫佩特里。炒掉默克爾，換上佩特里的目標雖然還有點遙遠，但AfD卻已經是二戰以來德國最成功的右翼黨派。

“我們的成功的確多虧了默克爾。”佩特里直言不諱地說，要不是去年8月默克爾那項接納難民的“糟糕決策”，AfD不會收獲那么多支持率。她認為，很多支持AfD的選民此前都是默克爾領導的基民盟（CDU）的鐵桿粉絲。“但在她出賣國家過后，顯然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今年發生的多起事件進一步助推了AfD的人氣。從跨年夜的科隆大規模性侵案到7月份的維爾茨堡火車襲擊案再到慕尼黑購物中心槍擊案，整個德國國內的伊斯蘭恐慌情緒顯然在迅速攀升。佩特里指責默克爾政府在應對這些襲擊案時“刻意淡化”，并且避免將它們和伊斯蘭極端主義聯系起來。“非法移民和邊境開放政策顯然要為這些襲擊負責，這些人（非法移民）和德國文化格格不入。”佩特里說。

大部分難民，在佩特里看來是對“德國價值觀的直接威脅”。當一些左派人士強調移民能夠緩解德國老齡化難題時，她反駁得更為直接：“你不覺得那些年輕穆斯林男性給德國老頭老太太換尿布的場景，想起來就覺得荒謬嗎？”

佩特里（中）和她的支持者

不久之前，默克爾公開承認她去年的開放邊境政策是個錯誤。這給了AfD又一次推高其支持率的絕佳機會。雖然默克爾政府此后接連推出了一些限制難民的政策，似乎意在拉回一些此前出走AfD的選民，但目前看來，效果并不明顯。左翼政客珂迪茲悲觀地預言，已經沒有什么力量能遏制AfD的繼續走強，而默克爾政府的政策右轉顯然也是AfD影響力越來越大的必然結果。

“投機分子”

1975年，佩特里出生在前民主德國的德累斯頓。她的化學家母親和工程師父親當時非常不滿東德政府治下的現狀，多次試圖逃亡西德。柏林墻倒下之后，他們終于如愿以償，在西部城市多特蒙德附近定居下來。“當年西德人對我們東邊來的人，并不是很友好，”佩特里回憶說，她非常努力地想要融入統一后的德國社會，她自己評價“做得還不錯”。

成年后的佩特里和她的母親一起投資了一家化學公司，然而因為經營不善，這門家族生意并沒有持續太久。最后她不得不宣布個人破產，并卷入多項財務糾紛。一些媒體現如今將這一“黑歷史”持續作為攻擊她的主要說辭。

據佩特里自述，正是因為在生意場上的失意，讓她將注意力轉向了德國政壇。而成立不久的AfD則成為她看好的最佳“潛力股”。值得注意的是，AfD最初成立時，其主要訴求并非反對難民，而是為了抨擊默克爾政府失敗的希臘和歐元政策。當時AfD的領袖伯納德·盧克就堅定地反對德國繼續使用歐元，他認為歐元作為貨幣的設想本就不現實。沒想到的是，日益嚴峻的難民問題給德國人帶來了希臘和歐元以外的更大挑戰，AfD黨內也逐漸產生反難民思潮。仍然不肯改變初始訴求的伯納德·盧克很快被“逼宮”，作為新人的佩特里則趁勢成為了黨魁。

盧克直到現在還在抨擊佩特里，說她不過是個“機會主義者”。“一個新黨派會吸引各種各樣的人，有理想主義者也有機會主義者。很遺憾的是，佩特里是個投機分子。”對佩特里持這一評價的不止盧克一人，德國右翼政治研究學者哈喬·馮克也這么認為。在馮克看來，當前的AfD內部實際上有兩股勢力，一股是以盧克為代表，單純不滿“建制派政府的糟糕政策”，希望在決策過程中增加更多“草根的聲音”;另外一股則是純粹的“新納粹主義者”，堅定地懷有種族歧視論。“佩特里就在這兩股力量里游走，誰也不得罪。驅動她的只是權力欲望，而不是某種政治追求。”馮克說。

“德國特朗普”

然而對佩特里來說，最大的煩惱并不在于“政治投機分子”這么一頂帽子。AfD目前仍然被廣泛地視為極右翼政黨，而這對爭取選票來說并沒有幫助。她自己黨內的“新納粹主義力量”也讓她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應對。年初佩特里所在的薩克森州，新納粹分子公開欺負一位13歲的突尼斯小女孩;在靠近捷克邊境的包岑，他們涉嫌卷入一起難民營縱火案;在克勞斯尼茨，一輛滿載難民的巴士又被這些人無端攻擊……這些惡性事件又從另一方面加速給AfD扣上“納粹黨再世”的壞名聲。

事實上，在經濟不景氣的當下，德國東部的很多地區都滋生出了反移民和反難民的情緒，認為“新來的搶走了各種福利”的思潮大行其道。加上聯邦政府為了安置難民投資了數以百萬計的歐元，地方有反彈似乎并不難以理解。但湊巧的是，多次沖突事件的背后都隱現新納粹主義和AfD的密切聯系，這讓佩特里夠忙活的。

大部分難民，在佩特里看來是對“德國價值觀的直接威脅”

克勞斯尼茨襲擊發生的第二天，佩特里趕忙主動召開新聞發布會，宣稱是巴士上的難民最先挑起矛盾，并首先使用肢體暴力。當被問及AfD黨員是否涉及事件時，她又一連串地加以否認。“沒有任何一位AfD的成員參與這次行動，事情就是這么簡單。”她堅定地說。

在某些層面，佩特里被多次用來和特朗普加以對比，這似乎并非沒有道理。比如對于主流媒體，佩特里也是一臉不屑。她堅持認為德國大部分媒體和記者都對她和她的政黨持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反難民的示威者大都保持情緒穩定，和平抗議，但你從來沒有看到媒體對他們有正面報道。”她多次強調稱德國境內的反難民示威具有正當性，“因為沒有這些難民的話就不會有示威，你先得看到問題所在。”

“我的第一直覺是，特朗普有可能成為美國總統。因為希拉里實在是太糟糕了。她基本上就是默克爾的美國版，她們只會把糟糕的政策再重復多次，”佩特里說她佩服“美國人勇于冒險的精神”，她說：“特朗普并不見得完美，但他至少意味著改變。”

在佩特里看來，德國政壇被“左派小清新”主導了。“好像唯有容忍那些恐怖襲擊繼續發生才能證明你是個有道德的人，”她諷刺說，“我不想做什么圣人，我就是個凡人，所以我會告訴你我受夠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