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園所思

趙瑜

在芒果園里，我想象的第一件事情是音樂。那么熱烈的芒果園，如果擺進去一架鋼琴，而聽音樂的人，紛紛坐在芒果樹的下面，是多么美好的場景。

我確信我聽到了音樂，在芒果園里，摘芒果的人的腳步聲是音樂，他們踩著芒果樹的葉子，看到一個碩大的芒果興奮地向前邁步時的節奏是音樂。

我摘了半筐芒果。挑選芒果的時候，我想到閱讀，每一株樹都是一篇文章，而每一枚芒果都是句子。總會有那么一句話有光芒，照亮了我，被我選中。摘到芒果，像摘到一句詩，一段音樂，甚至是一個月亮。

芒果園的工人介紹，只要有人經過，樹上總會有芒果自己掉落。這是規律嗎，還是芒果試圖逃出自己生長的地方。落在地上的芒果大小不一，并不是因為芒果長得太大了，那枝椏承受不了，而是那些跌落的芒果懷揣秘密。

我試圖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芒果，要吃掉它，以便仔細咀嚼這些芒果掉落在地上的原因。可是那芒果尚未成熟。它急著從樹上跳下來，一定有要緊的事情要做。不然，作為一個芒果，它也一定將甜蜜的話藏在心里。

世間上一切甜的果實，都是因為儲藏了甜言蜜語的緣故。芒果也是，芒果如果有語言，我憑空猜測，它應該會是一位詩人。因為，只有詩句才能配得上芒果的心事。芒果的詩句應該有鳥叫聲，陽光落下去以后夜晚的清寂以及豐富。芒果的詩歌應該有這樣的句子：

把口袋翻曬出來，夏天的秘密泄出/關于鳥兒的去向，有說明書/兩個人在南邊談話，一個人說白天好/一個人說夜晚好//夜里的時間是停止的，陽光有一半是沒有用處的/比如道路上的陽光，就像演出結束后的酒會/總會有人提前離場，留下多余的座椅//說明書一本。錄音筆一支。還有新聞報道/芒果園里的熱烈屬于云朵/更多的時候，紙被大雨淋濕/寫好的字跡模糊//模糊。賬目的底稿像一場沒彩排的演出/切開芒果的瞬間，真相大白/夏天的秘密就在沉默里，如同喘息

必須有人在芒果園里走來走去，驅趕芒果的寂寞。夜晚也是，必須有蟲子的叫聲，伴著芒果的睡眠。芒果如果做夢，也應該是甜蜜的，面帶微笑，不然，那芒果的表面，會生出皺紋，像一個悲劇故事的主角。

在芒果園里，我如果摘到其中一個芒果，會順著那芒果的方向看看，是不是有和它相鄰近的芒果，我也會一并摘下來。我想讓我看上的芒果不孤獨。

芒果樹的花我沒有看到，但我猜測芒果的花朵不是大紅大紫的。芒果樹的花應該是滿腹心事的樣子，只有這滿腹心事的花朵，才能孕育出如此動人的果實。芒果味道的變化遠超其他果實，它在用味道不停地書寫自己。一只臺農一號芒果，如果多放幾天，那么，它的味道完全變成了另外的味道，這簡直是對自己過去的修改。

在芒果園里站著，我想變作畫家。將果實錯落有致的景象畫下來，角度和光線，數量以及視角，等等，芒果在畫面上會被減去。是的，畫下芒果會減少芒果的味道。畫芒果顯然不行，描述也不行，只能吃掉芒果。如果我們想要向別人描述一只芒果，最好的辦法是，切開芒果，讓對方吃掉它。

還有，當風吹動樹葉，將香味一點點擴散到天空里，擴散到鳥鳴里，擴散到舊時間里和影視劇里的時候，我忽然想，如果在夜晚的芒果林里，和相好的女人親熱一番。會不會，那看到我們的芒果變得更加甜蜜。

噢，還有，更荒誕的想法。是，我想錄下來芒果成熟時收芒果的聲音，剪掉芒果落入竹筐里的聲音，芒果落在地上滾在葉子里的聲音，女人和男人爭搶芒果的聲音，將芒果收集起來運到路邊的聲音，以及突然一陣雷聲，和隨后的雨的聲音。以及，在這些混雜的聲音里，突然朗誦詩句的聲音。

所有的，這些，想想，都覺得是極有意思的。選自《海南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