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



一個是甘肅大山深處的小女孩兒,喂豬、做飯、背谷子,笑嘻嘻地走十幾里盤山路,去讀只有5個學生的小學:
一個是湖北的高三復讀生,天不亮就從出租屋起床,在被書本、試卷圍起的課桌上,緊繃著臉備戰第三次高考:
一個是向往自由的北京女孩,高中退學后,畫畫、寫詩,一邊準備申請留學,一邊自己做家具開咖啡廳。6年里,他們長大成人.尋找各自的出路?!八麄儾粌H僅要找到各自的出路,包括這些不同社會階層之間毫無交流交集的隔離,也需要找到溝通的途徑和可能。”
“我精神上的追求很少很少”
不管怎樣,徐佳肯定地說,自己的夢想已經全都實現了。他告訴鄭瓊,自己上大學以后一直在想怎么賺錢,付生活費,把欠的學費交清?!皩嶋H上我精神上的追求很少很少。”
從踏入校門那天起,徐佳就明確了自己的位置。學校宿舍分500元和1200元兩種,他毫不猶豫地選了500元的。每天下課,兩種宿舍的人天然分開,一幫往左走,一幫往右走。
每個假期都是在打工中度過的,在校期間,他唯一參加的課外活動是在學生科值班,每月有120元的收入,徐佳笑說自己當時“掉到錢眼兒里去了”。
為了找工作,這個10歲就開始挑水的小伙子下狠心花300元買了身正裝。穿著不太合身的衣服在招聘會間奔走,校園墻上考研、考公務員的小廣告與他沒有關系,大廈上“沒有不可能”的大燈箱更像句諷刺。
有時候,他躺在宿舍的平板床上發愁,簡歷投了無數份,沒有通知面試的短信,會失落、失眠,接到了短信,又會為接下來的面試緊張不安。
剪片子的時候,配上《航行》的音樂,看到徐佳穿著正裝等公交的一幕,鄭瓊自己的眼淚就往下掉,她受不了那一張臉上的迷茫和焦灼。
而徐佳和室友們從不討論心情,他們關心的是,“出差一天給80元補助,用40元,還能留下40元”。
鄭瓊覺得,徐佳“切斷了自己所有的感受”。連拍結婚照時也看不出一點點喜悅。唯一一次表露自己,是在終于簽下了現在這份工作之后。
徐佳表情松弛地說:“心里感到有些忐忑,就一下子落空的感覺。把自己賣出去的感覺?!彼钩?,如果真有一天讓他卸下了外在壓力,按自己的意愿做事,他很可能就不知道怎么辦了。
而今,鏡頭之外的徐佳放松了很多?!叭巳硕枷胱杂砂 !毙旒研α?,“我覺得今天就挺自由的,我很久沒說過這么多話了?!彼耙惶靹倧纳綔蠝侠锍霾罨貋?,轉天又要趕去另一個山溝溝。
說起如果中了彩票怎么用,徐佳有些疲憊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很快給出了答案。
“第一件事是給領導發一個郵件,說現在工作太累經常要出差,看他怎么回?!毙旒训谝淮芜肿煨χ?,“然后去把駕照考了,再帶上我媽和我老婆出去轉轉。再出錢給大伯母做個身體檢查,動動手術?!毙旒驯砬檎J真起來:“最后和我弟弟、堂哥們聚在一起商量這個錢怎么用,因為這可能是會改變我們整個家族命運的一個事情?!薄叭绻业暮⒆右苍谝粋€二級城市的話,我要讓她死也要死在學校里。”
與徐佳的拘謹相反,在和袁晗寒的交流中,鄭瓊“強烈感受到她與眾不同的思辨能力。”
幫鄭瓊給紀錄片配音以后,袁晗寒迷上了聲音藝術。
2015年,袁晗寒回國注冊了自己的藝術投資公司,內容是幫買主找到想要的藝術品。
曾經有一次,袁晗寒要去談一筆“巨大的生意”,她搞房地產的老爸穿上筆挺的西裝,準備給女兒當司機,鄭瓊也聞訊趕去拍攝。
結果那天早上,因為空腹喝了太多咖啡,袁晗寒直接被送去了醫院。到目前為止,還一單生意都沒有做成。
在袁晗寒看來,自由就是做想做的事,然后承擔后果。她嘿嘿一笑,“還真沒后悔過,如果代價能處理好,傻冒兒—下又不會怎樣?!彼0炎约合胂蟪?歲以下的小朋友,做事只憑直覺選擇是或否?!叭绻x否,這事一定不好,選是,就去做?!?/p>
而鄭瓊認為,自由不是隨心所欲,而是“說‘不的能力”。她不買LV,不參加同學聚會,不學開車,甚至不愿被鼓勵。
1999年,在拍這部紀錄片的6年間,鄭瓊辭去了在光線傳媒娛樂集團的光鮮工作,后來又關閉了自己創辦的紀錄片發行公司,一邊拍片,
邊創辦并獨立操持iDOCS國際紀錄片論壇。
每次做完iDOCS電影節,有人鼓勵她堅持下去,她都有些哭笑不得:“我真的不是為了別人做這個。為什么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人做事是出于事情本身帶來的樂趣呢?”有時候,鄭瓊甚至有些慶幸,當年高考落榜迫使她尋找、追逐自己的興趣。
對于這部名為《出路》的紀錄片,徐佳的感情則有些復雜。如果能回到十年前,他想對當時的自己說:“別學了,出去玩吧?!?/p>
有人問他,如果將來兒子說不想讀書了怎么辦?“那我先抽他,然后再商量怎么辦?!毙旒研Φ馈?/p>
最斬釘截鐵的回答來自袁晗寒的媽媽:“如果我的孩子也在一個二級城市的話,我要讓她死也要死在學校里。”“要擺脫貧窮,就得上大學,要讀書”
第一次拍攝之后,剪輯出的短片在英國廣播公司播出,有加拿大人聯系鄭瓊,表示想要資助馬百娟讀書。但捐款還沒到,馬百娟就退學了。
馬百娟家所在的甘肅省會寧縣,是有名的“狀元縣”,自恢復高考以來出過五六萬個大學生,“這是生活給逼出來的,是窮的原因。他們認為要擺脫貧窮,就得上大學,要讀書?!瘪R百娟的老師告訴鄭瓊。
鄭瓊再見到馬百娟時,她已經長成了14歲的大姑娘,曾經天真的笑臉被戒備替代,她端著胳膊背對鏡頭,不再和鄭瓊說一句話。她爹說,不讀就不讀了,命運好找個好人家嫁了。
彼時21歲的大哥帶馬百娟辦了退學。這個小學畢業就開始打工的年輕人跟老師解釋,妹妹腦子不好,實在學不進去了。小學生們興奮地對著鏡頭扮鬼臉時,馬百娟倚在校門口別過了臉。
“我在學校什么朋友都沒有,我變得越來越不愛講話?!瘪R百娟在作文里寫道。退學前,她在鎮上的小學讀三年級,比班上其他同學足足高出一個頭。
馬百娟的父親對著鏡頭趕鄭瓊:“給上兩萬元,你就拍,給不了兩萬元,你就不要糾纏!”鄭瓊用300元租車拉機器拍攝,老爺子氣得不得了:“你們租車的錢夠我們家吃一個月了!
全家搬到寧夏中衛以后,馬百娟大哥每月一千多元的收入成了全家的經濟支柱。這個經常腿疼的年輕人小學畢業就開始打工,在陶瓷廠裝瓷磚,有時一連三個月不發工資,只能朝工友借錢,給家里買點菜和油。
這個“90后”像小老頭似的蹲在地上,低著頭,順手揀根麥稈摳著,有些口齒不清地念叨:“已經拍了3年了,怎么經濟上還沒有給一點?!?/p>
馬百娟也失去了像唱歌一樣朗讀的能力。舉著稿紙擋住臉,她很快很不清楚地念著:“我想外出打工掙錢,去幫助家里,為哥哥減輕負擔?!?/p>
2012年的一個下午,這個壯實的女孩兒走進一家又一家餐館、酒店,也沒能得到一份掃地的工作。
有那么一瞬間,她以為兒時的夢想就要實現了。一家酒店的前臺告訴她,薪資水平是一千多元。“一千多!”她條件反射般重復著對方報出的薪水,又驚又喜地笑著,眼里放出光來。光芒被冷水澆滅。詢問她的基本情況后,經理不客氣地告訴這個什么農活都會做的姑娘,“你目前的狀況,可能洗碗都沒人會要你?!?/p>
馬百娟回到家,坐在附近干涸的河壩上,揪著枯黃的草葉,愣神,搖頭。兩年后,16歲的馬百娟終于找到了出路一一嫁給了親戚家的哥哥。在一個只論輸贏的社會里,其實每個入都是受害者
在試圖向鄭瓊借錢遭到拒絕后,馬家與鄭瓊斷了聯系。后來聽說,馬百娟也去了哥哥那家陶瓷廠打工,不遠處就是她沒讀完的小學。
受鄭瓊所托,曾包車的師傅找到馬百娟家,馬百娟躲在屋里不肯見人,婆婆嚴厲地說,你們再也不要來了。馬百娟的大哥在電話里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妹妹現在過著自己的生活,和他“沒有聯系了”。
早在上學的時候,徐佳就已接受了命運的不公平。他說從不想和別人比較,自己活得踏實就行了。徐佳在朋友圈上說,“生活沒有眼前的茍且,也沒有詩和遠方的田野。”大學畢業前,他想去西藏騎行,但拿不出往返4000多元的路費,到現在也沒走成。
“他可以先工作,再旅行,然后邊旅行邊工作?!痹虾幻靼资鞘裁醋钃趿诵旒训哪_步。2015年暑假,她回國到上海的美術館實習,因為“想看看國內都是怎么玩的,還缺少一些什么東西?!?/p>
與她經歷相似的朋友對鄭瓊說,如果所有人的追求都是固定的收入,安定的家,人都變成樣的,“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跟拍6年之后,鄭瓊認為,在個只論輸贏的社會里,其實每個人都是受害者?!罢嬲某雎凡辉谟谝x開哪里,而是在于我們的內心是否對自身所處的這個文化有覺察和反省,并做出不一樣的選擇?!?/p>
“這3個人物面對的問題,其實也是中國各種群體面對的問題,不僅僅是他們要找到各自的出路,包括這些不同社會階層之間毫無交流交集的隔離,也需要找到溝通的途徑?!班嵀傉J為,這正是這部紀錄片《出路》的意義。
徐佳上大學之前,鄭瓊送了一本《烏合之眾》給他,書中指出,個人一旦融入群體,他的個性便會被湮沒,群體的思想便會占據絕對的統治地位。
忙著打工賺學費的徐佳很快把這本書拋在了腦后。如今,他忙著好好工作,再借點錢湊個首付,爭取買套學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