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玫瑰沒有白栽

王鑫鴛

向陽小學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卜老師深受學生及家長們的喜愛，她上課的水平在這鎮里數一數二，對每個學生都很有愛心。

眾所周知，教師這個職業是靠職稱吃飯的。很多業務不及卜老師的同事都評上了高級教師，可這卜老師一心撲在學生身上，臨退休了，還不見她有一絲動靜。張校長急了，對她說，你就不能騰點時間關心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卜老師卻一臉幸福地說，我的學生挺喜歡我的。張校長瞪著眼珠子說，喜歡有個啥用，再不評上高級，你退休工資可要跟人家相差一大截哩。見卜老師無動于衷，張校長嘆了口氣，說已經將她的材料申報到了教體局，下個星期五，市里派職評小組的專家來她班級聽她上一堂公開課，叫她好好準備。

過半年就要退休，這可是最后一次評上高級教師的機會，卜老師當然不能辜負校長的這番苦心。她精心備課，打算在課堂上一展風采。

上課的內容是前一天抽簽決定的。卜老師抽到要上的課是《小鹿的玫瑰花》。她馬上認真鉆研教材。這篇課文講的是小鹿在門前花壇里栽下玫瑰花，可不小心受傷了，只好在床上養病。當他傷好后，為自己看不到一朵花而惋惜，卻聽到黃鶯說曾看到他美麗的玫瑰花想唱歌，風兒說玫瑰花讓他成了“玫瑰香風”，小鹿高興了，原來他的玫瑰花沒有白栽。卜老師看著課文，皺起了眉，陷入了沉思。當天晚上，她跑到花鳥市場，采了一株開得最艷的玫瑰花，把它栽進了花盆里。張校長見卜老師這么精心準備，相信明天的語文課必然精彩。

第二天一大早，卜老師來到教室，詢問大家預習過課文了嗎？孩子們都點點頭，只有一個孩子目光躲閃，低著頭，小臉蛋都快要貼到桌子上了。她就是語文課代表蘇燕。

上課鈴還沒響，教室后面已經坐了一整排的專家領導，張校長沖卜老師笑了笑，舉起右手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卜老師心領神會。鈴聲一響，她就精神抖擻地站到了講臺前。

“春天到了，小鹿在門前的花壇里，栽了一叢玫瑰。他常常去松土、澆水。玫瑰慢慢地抽出枝條，長出了嫩綠的葉子。”隨著精彩的導語，卜老師開始她的講課。

“哎呦，瞧我這記性。”卜老師突然沮喪地大叫，“對不起，孩子們，昨晚我準備了一盆玫瑰花，今天忘記帶來了。誰幫老師去拿來呀？”

卜老師將目光移到了課代表蘇燕的身上，“這樣吧，蘇燕，你快到老師宿舍把那盆玫瑰花搬來，我讓班長柳子萱做你的助手。”

蘇燕慢慢站起來。幾個月前的一場車禍，奪去了她一條腿，她借著假肢，走起路來晃晃悠悠。柳子萱馬上奔到她面前，兩人手拉著手的出了教室。看得出，她們都很快樂，畢竟是為老師做事嘛！

坐在教室后面聽課的張校長，臉都綠了，他本想站起來，對卜老師說讓他去拿玫瑰花。可他不明白卜老師唱的是哪出戲，這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教學環節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屏息凝神，靜觀著課堂的發展。

卜老師不愧是個教學高手，她富有魅力的語言，一會兒帶著孩子們體驗小鹿的期盼和喜悅，一會兒又讓孩子一起領悟小鹿受傷住院后的苦悶和憂傷，以及錯過看花季節的失落和愁悶。

就在大家都沉浸在課文中時，蘇燕和柳子萱兩人氣喘吁吁地端著一盆花，來到了講臺前。從教室到宿舍，足足有五分鐘的路程，這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端著，唯恐摔壞了花，回到教室時，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

看著這盆嬌艷欲滴的玫瑰花，卜老師問蘇燕和柳子萱，這盆花給你們的感覺怎樣？孩子們說很美很香；你們覺得剛才的辛苦付出值得嗎？孩子們又快樂地點點頭。

“是呀，小鹿雖然沒有看到自己栽的玫瑰花，可他卻感受到了幸福，因為他種的玫瑰花給他人帶來了快樂。”卜老師總結。

課上完了，回到辦公室。專家們議論紛紛，卜老師的教學語言和技巧毫無疑問。但她忘了帶教具，讓孩子們去拿教具成了這堂課的致命傷，因為這暴露了老師平時不認真的教學態度。

“你就不能讓我幫你去拿教具嗎？還有，那盆玫瑰花在這個課堂里難道非出現不可嗎？”張校長鐵青著臉問。

“就算忘記了帶教具，你也沒必要浪費兩個孩子那么多的時間去拿。”“你完全可以改變原來的教學設計，你是不是缺少一點教學機智和應變能力？”……

面對那么多的質問，卜老師不緊不慢：“如果你們不來聽課，這堂課我也就這么上。因為蘇燕腿殘疾，很自卑……”

“孩子腿殘疾，你還叫她老遠地跑去搬花，那你這個老師更不人道了……”沒等卜老師說完，專家們群起而攻之。

可想而知，這堂課沒有通過專家的評審。卜老師趕不上高級教師的末班車，就匆匆地退休了。

二十多年后，蘇燕自主創業，成了一家知名公司的總裁。偶然的一次開會，碰到柳子萱。柳子萱為她堅強的毅力和奮斗不息的精神所折服。談到那堂公開課，柳子萱突然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那堂課是卜老師為你精心設計的。她說你腿部殘疾，一直很自卑，一段時間的鼓勵和談話，讓你剛剛有點開朗起來。可這篇課文里剛好有 ‘瘸‘拐的詞和句段，老師怕刺傷你敏感的自尊，便有意讓我帶你去搬那盆玫瑰花，趁我們離開的時候，老師已經把這些詞語和句子教完了。然后又借玫瑰花來鼓勵你要快樂。”

蘇燕錯愕：這么說，在第二天的課堂里，你們一直不讀帶有“瘸”“拐”的詞語和句段，也是約好了的？

柳子萱重重地點點頭。

“咳，卜老師就因為這個，沒有評上高級教師呀。”蘇燕的淚水頓時噴涌而出。原來，一切的一切不是偶然，都出于一顆慈母般的心。

當她匆匆敲開卜老師家門時，才得知老師去世已有多年。可她窗前的那盆玫瑰花，依然開得那么嬌艷，那么誘人，如同一捧火紅的朝霞。

不久，破舊的向陽小學有人捐資，進行了翻修和擴建，校名也改為了“玫瑰小學”。那位捐資者，不用說，就是蘇燕。

張校長望著飄滿玫瑰花香的校園，喃喃自語：“卜老師，你的玫瑰沒有白栽啊！”

（責編/方紅艷 題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