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舞步

楊熙寶

我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打量著金碧輝煌的禮堂，靜聽校長演講。周圍的同學我都不認識，有的心不在焉地打著哈欠，有的談論著最新的時裝與名車。我無法融入他們，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發呆，只得裝模作樣地聽下去。

我取來一杯熱水，雙手捧著，冰冷的手指漸漸溫暖起來。氤氳的蒸汽從手巾的杯子里升騰起來，阻礙了我的視線。

蒸汽緩緩散開，可視線依然模糊不清，眼前有晶瑩的光亮。是淚嗎？我也說不清。

校長無聊的講話終于結束了，臺下的同學們面無表情、無動于衷，甚至連禮節性的掌聲也沒有。他沮喪地嘆了口氣，尷尬地笑了笑，緩步走下講臺。

主持人興沖沖地走上來，臉上的笑容歡快得有點過了頭，他大聲宣布：“同學們，請戴上面具。舞會正式開始！”

話音未落，我身邊的同學們，無論男女，一下子歡呼起來，一件件漂亮的外套被拋到空中又墜落下來，難道這是注定的命運？

禮堂的地面緩緩下降，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晶瑩光亮的舞池。水晶燈的燈光黯淡下去了，彩色的光束旋轉晃動在屋內的各個角落。優雅的舞曲緩緩傳來。

龜縮在角落里的我被突如其來的燈光晃暈了雙眼，閉目適應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原本就不認識的同學們已經戴上了各種面具，更陌生了。

一陣黑暗過后，暴露在燈光下的我更是不知所措。周圍彩燈閃爍，華麗的面具在燈光的反射下映出怪異的光芒，沒戴面具的我很快便感受到來自周圍的懷疑與敵意的目光。

我心里一驚，趕忙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兔子面具擋住面孔，可這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會跳舞。

我只得呆坐著，心情懊喪地盯著舞池。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傳入耳際，打斷了我的思緒：“這位優雅美麗的小姐，不知在下能否有這個榮幸，邀您共舞一曲？”

站在面前的男生禮儀完美周到，無可挑剔，一襲白色禮服，用金絲勾勒出的繁復花紋顯得精致高雅，神秘的銀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臉龐。

我窘迫地小聲回答：“抱歉，我……不會跳舞。”

面具后的我絕望地閉上眼睛，靜候著即將到來的冷嘲熱諷，沒想到他刻意壓低清朗的嗓音說：“沒關系，跟我來吧，我會幫你的，下一支曲子是慢舞，不會很難的。”

我驚愕地抬起頭，目光正碰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或者你想一個人一直坐在這里，等著被其他人發現？鯰魚小姐。”

聽到最后四個字，我狠狠地瞪著他。他直起腰，面帶微笑地說：“放心，我不會說的，除非……”他的目光掃向舞池，語氣中透露出一絲威脅意味，讓我別無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保持鎮定地站了起來。

輕緩的舞曲響起來，他在我耳邊小聲提醒：“左跨三步，前進，有跨一步，退，轉圈……”

我聽從他的每句話，跟著曲子，盡可能地踩住每個鼓點。盡管我從未學過跳舞，倒也沒有亂了腳步。

隨著我身體的旋轉，暗紫色的裙裾飛揚起來，和他白色的禮服交織在一起，出乎意料的和諧。

一曲終了，他牽著有些氣喘的我，走出舞池。看到我安穩地坐下來，他才轉身離開。

我以為他接下來會說些什么，然而周圍仿佛傳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

舞會結束了。我終于回到家，掏出鑰匙，費力地打開有些生銹的鐵門，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我走進去輕聲喊著：“媽，我回來了！”家里寂靜無聲，媽媽還沒回來。我脫下禮服，打開破舊的衣柜門，衣柜里都是廉價又普通的衣物，我把禮服放進衣柜的最里層。

收拾妥當，我坐到書桌前，打開那臺媽媽從舊貨攤淘來的二手電腦，點開網頁，在搜索欄內輸入“鯰魚效應”四個字，瀏覽著一行行詞條：

“市場上活魚價格比死魚高，所以漁民總想讓沙丁魚保持鮮活。可絕大部分沙丁魚還是在中途就死亡了。但有一條漁船總能讓大部分沙丁魚活蹦亂跳。船長去世后，謎底揭開了——

原來船長在裝滿沙丁魚的魚槽里放入一條以魚為食的鯰魚。沙丁魚見了鯰魚忙四處躲避，加速游動，缺氧的問題就解決了。這樣一來，一條條沙丁魚活著回到了漁港。這就是著名的‘鯰魚效應……”

我雙手相扣，撐起下巴，盯著電腦屏幕，思緒回到兩個月前的6月28日：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敲開了我家房門，遞給我那封改變了我命運的錄取通知書。

我就是那條“鯰魚”，被那位試圖改變學校狀況的校長招進來，用以刺激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少年們，激發他們學習和拼搏欲望。

我本不想答應，可是他開出的條件讓我動心：如果我成功完成任務，可以獲得每學期一萬元的獎學金。一萬元，幾乎是獨自撫養我的媽媽三個月的收入了，我不可能不答應！

他真是只老狐貍，我盯著校長在眼鏡片后面狡黠的目光想。

今天，我完全理解了校長的苦衷，只是不知道這些學生會給我機會嗎？

第二天一早起得有些晚，我匆匆換好校服，沖進學校，上課鈴響時我剛好進入教室。

本以為自己會成為同學們關注的目標，可令我吃驚的是，班里至少有一半同學還沒來，教室里的同學仍在旁若無人地大聲說笑。

老師對此視而不見，徑自講課，絲毫不管有沒有人聽講。

我的同桌叫郭歆，包子臉，很可愛的樣子，態度也很友好。我們兩個很快就熟了。下課后我用手肘碰了碰她，她眨著大眼睛問我：“蘇曉毓，怎么了？”

我猶猶豫豫地指了指前面鬧得最歡的爆炸頭男生：“那個，他叫什么名字啊？”郭歆瞪大眼睛驚呼道：“不會吧！連沈桀都不認識？”

坐在前面的男生聽見有人提他的名字，轉頭看著我們，眉毛一揚，露出痞子般的壞笑：“喲，新來的？”

又有人叫他，他轉回身。郭歆松了一口氣，小聲對我說：“我在圈子里沒見過你，怪不得你不知道。記好了，千萬別招惹他，他爸爸是咱們X市的黑幫老大，一直把他當繼承人培養，在咱們學校，校長都不敢惹他啊。”

我目瞪口呆地應了一聲，然后四處觀察。突然，一個坐在角落里沒穿校服，只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黑長褲的男生抬起頭，我們四目相對，他毫不遲疑地笑了笑。

我“噌”的一下扭回身，嚇了郭歆一跳：“怎么了？你也懷疑那個李燁是‘鯰魚嗎？不穿校服來上學，現在大半個班都懷疑他的身份呢。你最好少和他說話，不然會和他一樣，被大家孤立的

我的腦子里一陣轟鳴。他肯定也認出了我，原因很簡單：這個男生，這只“鯰魚”，正是昨天我的舞伴！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