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身

陳旖

恰是葳蕤的時節(jié)，陽光正好的三月。清冽和柔的日光穿過云端、透過樹梢，落在一間小小的書房，撫慰在一對依偎著的祖孫身上。

面目慈祥，神情和藹的老者輕輕地拍打著膝上女童的包子頭，蒼老低啞的聲音響起，在氤氳著沉木芬芳與紙墨香氣的書房里娓娓道來上古的故事：

“傳說中盤古氏開天辟地，以身化萬物，峻岳夷海。他的軀體化為高山，他的毛發(fā)化作森林，他的血液化為海洋與江河湖泊，他的眼淚化作溪流，他的牙齒和骨骼則化為巖石……”

童稚軟糯的聲音也清脆如黃鶯出谷：“后來呢？后來盤古大帝怎么樣了呢？”

“后來啊，”老人瞇了瞇眼，抬手遮住陽光，似是在回想什么，嘴角緩緩牽起一抹笑容，“后來，滄海桑田，星移斗轉(zhuǎn)，盤古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輝，永遠守護著人們世世代代的家園。他是天地、是日月、是山水、是世間萬物。腦海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回響盤旋，它問他：‘可曾有悔？而他平靜地朗聲回答：‘不曾有悔。”小女孩昂起頭困惑地望著祖父，眼中滿是濡慕。尚且懵懂的她并不能領(lǐng)會祖父話中的深意。女孩只覺得祖父神情恬淡悠遠，卻又含著一絲落寞，仿佛是訴說著人間煙火的真諦，像是在那一瞬間已是走過了很長、很長的歲月。

時間的齒輪轉(zhuǎn)動地很快，數(shù)十年倏忽而逝。

當年天真不知世事的女童已然長大成人，她走上了一條與祖父一樣的道路——進入語言研究所詞典編寫組，成為一名編寫人員。幼時來自書香門第的潛移默化讓她有了良好的文學功底，俱從事寫作的父母曾建議她做一名作家。但在祖父的熏陶之下，她卻愛上了編纂詞典。于此，她執(zhí)意選擇了這份工作，幾多悲喜。不是不寂寞的，十年如一日的寂寞啊，隱在幕后，被世人所遺忘、忽略；不是不羨慕的，偶有略過心影的羨慕啊，站在臺前，受世人所理解、愛重。縱使艱辛、苦楚，只是自己知道，而想到那顫顫巍巍戴上老花鏡翻查字典的老人、那倚著一本本作業(yè)匆匆翻閱生詞的女學生、那給孩子耐心指點字詞的溫柔少婦……想到人們的歡愉便捷，她的心底仍是由衷的滿足與欣慰。

于是，埋首書桌，卷帙浩繁，再大的書房也擠得滿滿當當，絲毫沒有閑置的空地。而往往是午后陽光微醺的時刻，微風吹動膝上詩卷，醉意彌漫曼麗情懷。她總是莫名地想起盤古氏的傳說，神情怔愣許久。

這何嘗不是一種圓滿？她喃喃自語。

恰逢一部小詞典的工作告終，她獨自一人去看望祖父。

又是春月，漫山青綠。

她坐在祖父墳前，憶起兒時最常見的莫過于是埋首書案的祖父，身旁的堆積如山的古籍與文稿。剎那間，她仿佛看見那個早早致力于編纂詞典的年輕人伏于案上，一筆一筆一字一字……又是一陣恍惚，卻見那從書桌前抬首微微一笑的祖父，已然是須發(fā)皆白的熟悉模樣，但依舊精神矍鑠。看著祖父，他仍是目露慈愛，沉靜安詳。她仿佛讀懂了當年祖父嘴角的笑意，理解了那番話里他未盡之語。

不復當年女童嬌憨的年輕女子，不覺在心中默念祖父案頭一直擺著的那首短詩：

“我能想到的，最偉大的獻身

莫過于成為海岸，守著大海——

保持一個曲線的姿勢，

數(shù)著無止境的重復。”

（指導老師孫丁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