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不但會活在你的親人們中間,更會在你的同仁心中和讀者心中活得同《英漢大詞典》一樣長久。”1991年,《英漢大詞典》編寫組成員之一的喬艾宓猝死,陸谷孫在追悼詞的末尾說。
時隔2 5年,說這話的人也走了。2016年7月28日下午1時39分,陸谷孫先生在上海新華醫(yī)院與世長辭。
是時,上海雷聲轟烈,暴雨如注。
弟子朱績崧評價,陸先生“于吾國外文學界,巍然一代巨擘宗工”。
“老神仙”要“揭蓋子”
陸谷孫,江湖人稱“陸老神仙”。這是上海譯文出版社專門負責《英漢大詞典》的編輯張穎取的昵稱。
那時《英漢大詞典》正編到第二版,陸谷孫放手給編寫組的后輩。后輩們尊重他,大事小事常來請示,他兩手一攤,說隨便你們拿主意。朱績崧想,老師這是不管我們了。張穎笑嘻嘻寬慰他:陸老師是“老神仙”嘛,不要用你(凡人)的心思去揣測他的想法。
“他說要‘揭蓋子,說很多事情他在上面,年輕人沒法出頭的,整天把他名字寫在前面。”張穎說。出版前,陸谷孫與張穎幾番爭執(zhí),希望主編能換成年輕一輩,而不再是自己的名字。
卻最終沒拗過出版社,畢竟詞典名稱本身辨識度不甚高,讀者來買都是沖著“陸谷孫”的名頭。此后每逢媒體采訪談及《英漢大詞典》,陸谷孫總要強調一句,這是團隊合作,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2014年,第三版編纂工程啟動,主編工作交給了朱績崧。啟動儀式上,陸谷孫主動站臺為弟子撐場。張穎提起此事,至今唏噓:“我覺得一般人做不到的。一輩子的成果,有生之年就交出來了。”
陸谷孫30歲與詞典結緣。此后21載,《新英漢詞典》《英漢大詞典》先后出版,成就一世泰山北斗的盛名。
1970年,還在做助教的陸谷孫被打成“逍遙派”,發(fā)配去始建不久的《新英漢詞典》編寫組。他想得開:奸佞橫行,校園蜩螗,不讓我與世接,不許我進課堂上講臺,正好寄物自遣;古有阮籍借酒,嵇康操琴,我陸某人何不學學樣,避進語詞的密林,既求周身,又得寄托?
埋首5年,跟隨葛傳椝、林同濟先生,他一邊“早請示,晚匯報,獻忠心,下干校”,一邊頂著催逼和監(jiān)督的壓力“曲線救書”,提高詞典的實用性。當時上海市委寫作小組需要了解國外情況的內參資料,陸谷孫因英文佳而成編譯員,得以借機閱讀大量英文資料。初版之初,極“左”的詞條收錄不少,但也多了不少英語新詞。20世紀80年代,經一番修整,《新英漢詞典》生命力漸旺,至90年代初時,學英語的人基本人手一本,翻到邊角都折起來。
1975年,周恩來總理親自拍板,編寫《英漢大詞典》的國家任務被指派到上海。陸谷孫調派進編寫小組。彼時編詞典不用去“五七干校”勞動,編寫組成員一度多達108人。兩年后,改革開放,諸人各奔前程,編寫組一度僅剩17人。缺錢,缺人,上面的領導不重視,陸谷孫氣性倒上來了:非編完不可。
1986年,他接受任命,成為《英漢大詞典》主編,當場立下投名狀:編完詞典之前不出國、不兼課、不另寫書。拿著一疊草稿,他跑去北京跟呂叔湘、許國璋、王佐良等老一輩大師們匯報。最終,《英漢大詞典》被列入國家哲學社會科學“七五”規(guī)劃重點項目,拿到了4萬元的經費。
1991年,歷時15年編纂的《英漢大詞典》出版,在查得率和收詞量上成績斐然,被香港學者董橋形容為“不可一日無此君”。
“跟時間賽跑”
編完《英漢大詞典》,陸谷孫本可以功成身退。然而他沒有忘記,梁實秋編了《遠東英漢大詞典》,林語堂編了《當代漢英詞典》,視兩位為 role model(榜樣、模范)的陸谷孫心動了。新千年伊始,他又將心力投入了《中華漢英大詞典》。
不同于《英漢大詞典》,這一次沒有專業(yè)團隊,所有參編人員全是兼職,聚散無常,唯有陸谷孫堅守陣地,倍加瀝血嘔心。周圍所有人都說,他每天都在工作,沒有一天停下來過。看得晚,睡得晚,起得卻不晚。為提神,要喝酒、喝咖啡、喝濃茶。張穎記得有一次去看他,發(fā)現茶杯打開來,茶葉占到四分之三。朱績崧每次進他家門,陸老師就會拿著一沓草稿,說你看,今天我又改了這么多。“我至今認為這才是文科學者最大的天賦才華——勤奮。”朱績崧說。
按陸谷孫自己的說法,這是在跟時間賽跑。2014年第一次腦梗后,他曾經無不擔憂地對保姆“胖阿姨”說起:“這個大詞典我不知道還編得完嗎?”胖阿姨安慰他:“編得完的,那么多人等著你呢,你慢慢編,不要急。累了就休息休息。”
“他說大詞典編完,我也沒有什么遺憾了,身體要怎樣就怎樣了,讓它去了……你看怕著怕著,這個大詞典下卷還有一半沒編呀……”胖阿姨回憶至此,痛哭失聲。陸先生被送進醫(yī)院的前一天晚上十點多,她還看到先生就著燈光、靠著臥室寫字臺,在修改詞典。
1991年,在一篇名為《關于生和死的思考》的悼詞中,陸谷孫寫道:“我常想,《英漢大詞典》當然是我們大家所鐘愛的‘精神產兒,但與此同時又好像是一種物化了的巨大的吞噬力量,無情地消耗著我們的心血乃至生命。既然是一項事業(yè),它就要求犧牲……”這似乎也成了《中華漢英大詞典》和他自己的寫照。
名利場外走,身邊人中留
譯文出版社的編輯張穎還記得,說陸先生是“老神仙”后,朱績崧轉身就把這名號抖了出去。惹得陸先生跑來笑罵張穎:“你們普通話都不好!老神仙,(聽成)老蛇仙,嚇死人了。”幼時住老家浙江余姚,屋里有蛇從房梁上往下掉,陸谷孫最怕蛇。
但他還是欣然接納了這個稱呼,還將自己家稱為“神仙洞府”,說自己最好安住洞中,不要出來拋頭露面。
相熟的人說,“老神仙”雖是戲謔,倒也確能從某種程度上反映出陸先生的風骨,陳麥青稱之為悠然、淡泊的“派頭”:“他看輕很多東西。”
陸先生自己在文章中寫,一位年輕的朋友當局級干部前跑去看他,臨別期期艾艾說出升官的消息,問老師何以教他。“翌日,我寫去一信,上述八個大字:俯仰之間,不諂不瀆。”
《英漢大詞典》的出版,以及陪同朱镕基訪問香港時,與時任港督互背莎士比亞名句,使陸先生的社會影響力大增。1991年評獎,有四個頭銜非要給他不可,最后他推了三個,勉強拿了“上海市勞動模范”——勞動總歸還是勞動了的,不算太虧心,別的都太虛。但領獎儀式也不去,怕浪費時間,請也請不動。
此后二十余年,各種獎項紛至沓來,所謂高端學術會議、機構邀請也從未中斷。陸先生最看不慣學術圈中“拜碼頭”,做評審“判官”的做法:“我深感這工作有時干不了,有時又不屑干,還是金盆洗手,老老實實當我的教書匠為好。”這可苦了朱績崧,總要絞盡腦汁為他尋推脫理由。
朱績崧怕他:“我平時講話口無遮攔,追名逐利也樂此不疲,可他曉得,會直接不開心的。別人無所謂,但我就是一直很怕他的。有時候,吃喝玩樂要發(fā)發(fā)朋友圈,得瑟得瑟,但要屏蔽他,因為他看到,又要罵我沒出息了。”
相識三十載的潘天舒也怕他。潘天舒現在復旦社政學院人類學研究所教書,每逢要和陸先生提起“為了發(fā)展學科而做的一些瑣事”時,他都不由自主心虛:“我覺得如果我跟他講,他會不耐煩的。他看了以后會看不慣的事情,他真的就是拒絕,很不給人面子,官樣文章他根本就不做。”
連出版社的人也怕他。《英漢大詞典》第二版原本定價是三百多元。陸先生說,便宜點,貴了學生買不起。“然后我們社長就屈服了,一點原則都沒有。主管經營的核算下來,說不行啊,掙不了錢了。社長說,哎呀,(賣貴了)陸老師會生氣的。”張穎回憶起來一直笑。
不怕他的大概只有門口擺書攤的老頭,敢大剌剌直沖著陸先生喊:“過來過來!幫我看會報攤,我去買包煙。”附近英英理發(fā)室的顧紅英也說,陸先生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很和氣的,哎呀小顧啊,我又來理發(fā)了……而且他剪頭發(fā)也沒有要求,只說快點剪好,不能影響你的生意。”
胖阿姨在陸先生家煮了二十多年飯,最有發(fā)言權:“他一年到頭啊,吃好飯必須要用很燙的熱水毛巾洗臉。他說哎呀,真舒服。我說你舒服了,別人痛苦了,你看我的手通紅。他說哎呀,那你下次兌點冷水……我說你這個‘惡霸,他笑了。我說以后我都叫你‘惡霸吧,他說好呀好呀。他人蠻和氣的嘛。”
學生張楠說,陸先生是真正中西結合的典范:他對中國文化有親切感,不肯出國拿綠卡,“要做倔強的中國老百姓”;又深受西方文化影響,骨子里相信與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即便在已聲名顯赫的學術界,也不做江湖老大。
“出去吃飯他最討厭敬酒,我們從來都不敬酒的。你看他的學生,也不分輩分,不拉幫結派,有幾個中國學者的門生能做到這一點?”張楠問。
在《余墨集》中,陸先生將弟子談崢、朱績崧都稱為“老弟”。不過,到了年關節(jié)日,輩分又是另一回事。弟子們都有紅包拿,紅包上有時還寫著“獎學金”——明明都是當老師的人了。
除了紅包,這些年陸先生經由弟子們之手,散出去周濟貧困學生和院系職工的錢,數以十萬計。2014年獲得第六屆“上海文學藝術獎”杰出貢獻獎后,他把獎金盡數捐給學院。“還不讓我們說,只能說是一個匿名老校友捐贈。”弟子高永偉、現任復旦外文學院副院長說。
去過陸先生家的小輩都享受過“待客專供”——哈根達斯。“每年夏天這個哈根達斯啊,他不小氣的。比如你講陸老師啊今天我來看你,我是下午三點鐘啊,他最晚兩點鐘就要把空調開開,然后就是哈根達斯。他自己舍不得吃哈根達斯的,他吃八喜的。”胖阿姨說。
“如果能夠再次選擇,我還是會做老師”
陸先生走后,現任復旦外文學院副院長的曲衛(wèi)國教授在朋友圈寫:“老先生最煩加在人字前的修飾語。他的孤傲只是對著權貴,或者說只是沖著裹著修飾語衣缽而忘記自己是誰的人。其實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按他的說法,就是一個普普通通外語老師而已。”
若要陸先生自己來選,教師確應是他最看重的身份。同事說,正式、非正式的場合,聊天講話之中,教書育人始終是他放在第一位的。
在復旦,為大四學生開設的“英美散文”課程,陸先生一教就是二十多年。低年級和外面慕名而來的旁聽者,常常擠得教室座無虛席。
早年的學生恭恭敬敬稱一聲“陸老師”,后來不知何時起,年輕的孩子們開始親切地喊他“陸爺爺”。在他們眼中,這位復旦英語系的傳奇人物是“校寶”之一:既符合“象牙塔內白發(fā)蒼蒼的老先生”形象,又毫不古板,反倒風趣、時髦、有活力。在課堂上,他聲如洪鐘,健談投入,思維敏捷,會講流行的詞語,開俏皮的玩笑,然后自己也笑起來。
“特別幽默,但絕對不是嘩眾取寵逗你哈哈一樂那種,是讓人深思的,有時候帶點諷刺、雙關的調侃。”旁聽生鐘璦回憶。學生們英文水平有限,常常來不及當堂反應,待回宿舍提起互相討論一番,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覺地擊節(jié)贊嘆:“特別妙!”
有趣歸有趣,卻不輕松。真正選修了這門課的2008級學生張國瑩說,陸先生實是“嚴師”:上課前必定提前到教室,備課內容極充分,難度也不低,六七十人的課,所有人的作業(yè)他都親手批改,把錯誤之處一一勾出,有時還用紅筆畫上一只大眼睛,以提醒注意。
“我其實也不是學習很努力那種,但上他的課會特別認真。老師認真?zhèn)湔n的時候你看得出來的,你也就特別想好好學。”
講到好文章時,陸先生會建議(但不勉強)學生背誦,背得出的就獎勵一本書。張國瑩記得自己背過《戰(zhàn)前星期日》(Sunday before the War, by A. Clutton-Brock),講戰(zhàn)前寧靜祥和的小村莊,講戰(zhàn)爭來源于人的瘋狂與盲目,但人終究不是獸,為維護人性與和平,仇恨終該被消除。
她只是背,并不在意,直到年歲漸長,才慢慢有了體會:這門課絕不僅僅是在講語言技巧,亦非解析心靈雞湯式的“美文”,而更多在談論、表達深層次的思考和對人性的理解。
“其實他講的每一篇文章都是飽含深情的。”張國瑩說。只是年輕的學生們還意識不到這一點。張國瑩后來去了UCL(倫敦大學學院)讀博,她時常想起英文寫作遇到困難時,陸先生曾給出的建議:不要緊張,不管寫什么,你要想這是給誰寫的——世界上所有的情書都寫得那么美,心里想著寫給誰,imagine how you love that one(想象你有多愛那個人)。
文科專業(yè)鮮有老師會“掛人”,陸先生卻是真的會給F(不及格),求情也沒用。盡管如此,進入新世紀第二個十年,英文系年年盛傳“陸爺爺要退休”的流言,卻年年抵不過學生請求他繼續(xù)開課的高漲呼聲。
七十高齡的陸先生愿意堅守。“最后一屆”帶了一年又一年,直到2014年中風之后,迫于身體狀況,他才真正離開了課堂。
小字輩們敬他。聽說陸先生喜歡故鄉(xiāng)的“霉千張”,上海沒得賣,家住上虞的學生鄭巨源每逢回老家都帶來送去。飯后在校園內散步,年輕的學生認出他也會跑來請求簽名。他自嘲打趣兒:“盡管我始終不明白,我非‘超女,簽名有啥意思,但還是不敢違背。”
2012年,復旦學生票選“十大杰出教授”,陸谷孫名列榜首。他說:“我一生中得過不少獎,但這次是給我喜悅最多,讓我最感動的一次。”
追悼會當日,曲衛(wèi)國教授在朋友圈回憶與陸先生的郵件:
“陸老師,我(7月)31日周二上午有4節(jié)課,上午的session不能參加了……實在不好意思了。”
“上課不比當院長有意思嗎?”
“完了,本想在你那里討一句‘怎么院長還要上那么多課的安慰!”
“哪兒的話?上課是硬道理!”
“身在絲絨樊籠,心有精神家園”
陸谷孫不喜自稱學者,他說,自己只是個普通的知識分子。
最初以“陸老神仙”的名號開微博時,大概也是這樣的自我定位。除了回答網友關于英語翻譯的各種難題,他對時事新聞沒少發(fā)表評論,也常與網名“文冤閣大學士”的朱績崧互相調侃。
朱績崧說,陸先生神是神的,可不仙:“他‘仙的一面是展露給外人看的,他的內心是很沉重的。”他說,十幾年來,每次與先生見面,他們幾乎都會談到四個字:家國天下。
“中華民族的前途命運,才是他最關心的。”朱績崧說。
20世紀90年代初,潘天舒由于工作原因有機會去陸先生家喝茶、聊天。從一樓書房看出去,窗外是高高的小楊樹,陽光投下斑駁的樹影,一派寧靜,好像不一樣的王國。
陸先生有時會回憶起20世紀70年代去崇明農舍勞動的趣聞逸事。“夏夜暑熱難忍,他經不起學生的慫恿,就一起去田里偷摘西瓜。有一次被某位聞訊趕來的負責人逮個正著。手扶拖拉機雪亮的燈光特別亮,一下照到他和學生身上。就像舞臺上展現的那種階級敵人形象。”腦補起畫面感,潘天舒至今樂不可支。
“他不是簡單的訴苦式的,回憶的時候經常充滿幽默感。”潘天舒說,“也回憶干校的時候怎么被‘迫害(笑),但是他也沒有多大的仇恨。”
陸先生自己說,幽默是哲人的睿智,是善于“大事化小”的紓解功能,實施中不失頑皮的童真。
但他也會在自己的文章中發(fā)問:“歷史果然會在遺忘中失落殆盡嗎?”
聽說了當年揭發(fā)告密者的事跡,知道當事者們如今混得風生水起,他常憤憤:“忘記意味背叛”。但凡陰差陽錯與當事者們有應酬場合,他就犯了脾氣:“我就是不去捧場。”人家貶損他,他倒更高興,調侃曰:“偉人有言:‘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
搬到復旦第九宿舍之后,陸先生與賈植芳先生為鄰。每每聊到賈植芳先生曾經歷的遭遇,愛開玩笑的他表情就凝重起來。2008年,賈植芳先生逝世。陸谷孫在日記中寫:“性情中人,又弱一個。”
歷史之外,他更關心現世。20世紀90年代初,下海者甚眾。潘天舒說,校車上從起點到終點,老師多在談論股票。沉下心來編詞典的陸谷孫,大概也多多少少有些孤獨。
及至晚年,他開微博、玩微信,從未在技術上落后于時代。對網絡文化也持包容開放態(tài)度,甚至還收羅不少網絡用語進入詞典。
然而世風浮躁,他終是難掩失望。在雜文中,他痛批高校職能部門“衙門化”、學術剽竊現象,又諷刺文社科的教授們:“我在年終評審會上聽到有人申請款項動輒五六百萬,使沒見過大世面的人聽了以為是天文數字,嚇得矮去半截。”
還說應該成立“項目學”,例如“鏟子”就要改說法為“一種帶有長木柄的園藝工具,頂部工作件呈扁平狀,一般由化學元素符號為Fe的金屬構成”,這樣艱澀難懂有學術味兒,才有可能入圍。
社會萬象也有許多讓他難以理解之處。起初,他還會秉持一貫的風趣調侃一二,有人與他爭吵,他也接茬。后來,索性就停更了微博。
唯有散步的習慣還堅持著:每日晚飯后過邯鄲路,從正對國順路的2號校門進入復旦本部,經光華樓西側上“本北高速”,繞相輝堂草坪至燕園,自正對國權路的校門而出。
2016年8 月1日,上海龍華殯儀館外陽光正烈,蟬鳴不絕。前來參加追悼會的人群延伸到大廳門口,大廳內外的墻邊擺滿白色玫瑰和百合花花圈。
“研磨歐美,斟酌漢英,不媚上,不媚洋,不媚世,因之身隱道山,作神仙,意氣雖頹矣,一笑盈盈堪伏虎。
頏頡嚴林,箕裘徐葛,長求知,長求善,長求真,由此心游字海,稱魁首,文章永炳哉,三征漫漫望升龍。”
——這是弟子朱績崧含淚恭撰的挽聯(lián),力圖以七十六字概括老師人生七十六年的功業(yè)與追求。
陸先生的照片懸掛在大廳前方的正中央,被白色鮮花團團簇擁。兩側的大屏幕上,生前一則訪談被反復播放:“經常有同學讓我給他們題字,我覺得有一句話很好,身在絲絨樊籠,心有精神家園。”有人紅了眼眶。
“老神仙”終究不再困于絲絨樊籠。身后無盡哀榮,得撫慰的是生者。按陸先生的脾性,也許總是不忍拂了好意,只會笑笑自嘲一句:“這個風頭出得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