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點

劉治緗

“師傅，前方左轉會看到一個前往集集鎮的告示牌，我要在那邊下車。”

這名中年男子身上擦拭的古龍香水與皮椅的味道混濁在了一塊，車內彌漫著一股嗆鼻的惡臭，真是可憐了我的車子。男子下車后，我借著殘余的落霞瞄了瞄表，時針正指著六點。

“就做到這邊吧！”今天是兒子五歲生日，愛妻還特地吩咐我早些回家和兒子一起慶祝生日，想起了兒子天真的面容，身上頓時松懈了許多。

“施工中，請各位司機繞道而行。”

我無奈的望著前方的告示牌，遠視著前方封鎖的道路，嘆了一口氣，將車子駛入一旁毫不起眼的小巷。小路上的坑洞崎嶇不平，震得零件都快散了，更何況剛下過小雨，路上的泥濘都濺到了車身。我時不時伸出頭一看，擔心小石頭趁著天黑對我的維生工具萌起“邪念”。

房屋發展商近日來連夜趕工，正開發山邊一帶的土地。計劃要興建高樓大廈，四周荒禿禿的山巒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連道路都被發展商給封殺，人民怨聲載道。這條小路圍繞著山腳下，要比平時耗費多半個小時才能回到家。處在黑夜中，我渾身不自在，幸好有大燈的照明，讓我在黑夜中不再迷惘。

此時，我隱約發現前方有團白色的影子，隨著車子的漸漸接近，距離漸漸縮短，脈搏跳動的頻率頻頻上升。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拼了命的向我招手，一股寒意頓時刺入了我的五臟六腑，雙手不停地顫抖，冷汗在手掌間分泌出。她步履蹣跚的擋在我的車前，透過光芒依稀看到了她臉上閃爍的沮喪。那名女子看到了燈光就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

“先生，求求你行行好，送我女兒去醫院。”女子用著哀求的眼神對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急迫的神情。我遲疑了幾秒鐘才回過神來。車外一處碎石旁，躺著一位約四五歲的小女孩，她一動也不動，沒有哭聲、沒有動靜，額頭上的鮮血早已干涸，衣服沾滿了血跡，情況駭人。我猶豫了半截，回頭凝視著嶄新的座椅，再一次的將這股氣味給寄存于鼻腔內。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心中萌起了一念頭，去救那女孩兒！我打開車門，小心翼翼的將小女孩抬到了后座，鮮血與塵埃滲入皮椅內，猶如銀針一根根刺入了我的心臟。我以十萬火急的速度駛去了醫院的道路。這一路上，我不斷陷入了沉思中，懊惱著為何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是不是該頭也不回地離開？惡魔與天使的搏斗，始終未分出勝負。透過懸掛的望后鏡，那位母親將不省人事的小女孩擁入懷中，嘴里喃喃自語，眼淚不斷的流下。過了不久，我們到了市中心醫院，護士們以熟練的觀察力便知道這車上載有傷者，抬出了一個擔架將小女孩送入急診室。那位母親也趕緊追隨了上去，整車上就只剩下茫然失措的我和滿是血跡的座椅。護士讓我做了簡單的筆錄后就繼續處理其他的病例了。急診室的燈還沒有熄滅，那名母親焦急的在急診室外徘徊，片刻都不能靜下心來。我看著她面容憔悴，頭發也散亂了，衣服也都臟了，做母親的怎能不為自己的兒女煩心呢？從那位母親顫抖的旁訴得知，當她和女兒徒步回家時，誰知山上突然滾下一塊大石，不偏不倚的擊中了她女兒，可是一路上經過的司機都不愿意伸出援手，直到一個小時后才幸運的遇見了我。手術室的大門打開了，那位母親趕緊向醫生詢問女兒的病情。“手術十分成功，若再耽擱幾分鐘送院治療，病人很可能就回天乏術了。”她哭了，可臉上是掛著笑容的。我望向手術臺，小女孩兒安穩的睡著了，可額頭上卻留下了一處不可磨滅的傷疤。這時，我褲兜里震了一震，屏幕上顯示了幾桶未接電話，心里猛然一驚，才想起妻子在家中苦等著我的歸來。我急急忙忙地想轉身辭別那位母親時，我猛然一驚，頓時打了個冷顫，這條長廊只剩下我一人和空調出風口發出絲絲絲的聲響。

回到了車上，看著血跡斑駁的后座，空氣徐徐彌漫著血腥味，讓人好不自在。我將車子轉入洗車場清理“大戰”后的后座。洗車老板看到這一幕也驚呆了，向我拋來了不可思議的眼神，直到我向他解釋來龍去脈后才安下心來。

“現在像你這樣熱心助人的年輕人真是不少了，這個社會就是要多一點像你這樣的人。”洗車老板眼神里充滿了贊許，借著繼續擦拭后座的血跡。

我的視線轉到了位于柜臺上破舊的電視機前，當時正播放著晚間新聞。

“今天傍晚六時二十分時，位于集鎮路旁的小道因山石崩塌，當時正在使用這條道路的司機都被困在了巖石下，消拯局已經派出了兩百名消防員前去展開救援，目前得知的傷亡人數是二十死十傷。預計還在受困的人數是一百余人，有關最新進展將會再次給大家報道。”我呆滯了幾分鐘，才回過神來。這時，有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經過了洗車場，她神色蒼白，步伐很輕盈，走到了我的面前下跪向我磕頭道謝。許久后，她頭也不回的消失在黑夜里，留下的是呆若木雞的我。短短幾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恍若隔世，心里頓時百感交集，如果今生能夠再遇見她，我會親口跟她說一聲“謝謝”。

許多年后，兒子大學畢業并交了女朋友，奇跡的是兒子才剛出道可事業卻越來越順利，在二十五歲前就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買了一輛屬于自己的寶馬。直到一天，兒子約了他的女朋友一同回家吃飯，嘴上說是要介紹給我們認識。她一踏入家門，臉上的神情與姿態像極了一個人，可是卻怎么也想不起來。直到我無意間瞄到了她額頭上的一塊傷疤，回憶的源泉不斷的在腦海里涌出，久久無法散去。

（指導教師：陳俊源 評委：邵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