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

牛婧宜

清淡與濃烈，好與壞她都嘗過，她從不介意自己被命運捉弄。

——題記

人說，她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穿一襲白裙，仿若天仙。她從虛無中走來，她走向光明，走向希望，她緊抱懷中的竹箱。很多人好奇她竹箱里的寶貝，亦或好奇她，好奇一個柔弱的江南女子，只身來到這寒冷的北國。有人問過她，她只是淡淡笑笑，輕聲回答：“只是一些醫(yī)書。”鎮(zhèn)子里卻一下子熱鬧起來，憑空多出許多她的傳言。有人說她是江南大家閨秀，不滿家里的婚配；有人說她是醫(yī)婆藥婆，怕是治死了人，抱著一箱廢書來逃命；有人說她是女騙子，這樣的年頭哪里有什么女大夫。而她聽到后，也只是淺笑，溫和柔軟，一如那寒冬里的暖陽。

正如人們所想，這個像是神仙一樣的美麗女子開起了一家醫(yī)館，也正如人們所想，這家醫(yī)館無人問津。哪怕是有人去了，也不過是想親眼一睹女大夫的芳容。她無奈，只得對著竹箱中的醫(yī)書埋頭苦讀。

她是寂寞的，滿腹才華卻無用武之地。每當(dāng)她看到街道上，巷子里，男女老少，避開她的醫(yī)館匆匆離去；每當(dāng)她聽到醫(yī)婆藥婆亂開方子總會害死人的流言，她是苦澀的，她的淚只能往肚里咽。

她的內(nèi)心，似乎被寂寞上了一把鎖。

似李煜，他是寂寞的。坐于深宮之中，注定他一生沒有真心的朋友，縱然美味佳肴入口，縱然才華橫溢，也逃不過深夜獨醉卻無人訴說的寂寞。雖然他一生未曾想追逐名利，一心向往歸隱生活，可歷史總愛開這樣那樣的玩笑，他意外的接下了后唐的爛攤子做起了皇帝，家國之恨落在了這個還不成熟的皇帝身上。他自然是寂寞的。而李煜終被毒死，或許，他恨過。“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似元稹，他是寂寞的。出身高門的韋叢并不勢力貪婪，她肯下嫁元稹，勤儉持家，任勞任怨。然而元稹升職后，本以為幸福生活便從此開始，卻不料愛妻因病去世。他是悲痛的，或許，他恨過。“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似陸游，他是寂寞的。生活飽經(jīng)喪亂，與唐婉成親后卻被其母強行拆散。他的苦處又何處訴說，唐婉早逝，只留他傷痛，終其一生。而政治上，他又曾多次被冠上莫虛有的罪名，罷官還鄉(xiāng)，臨死也未看到“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或許，他恨過。“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

似李清照，她是寂寞的。滿腹詩詞，她不枉才女一名，與夫趙明誠婚后，日子倒也美滿。夫妻二人共同探討詩文，可趙明誠死去了，她的愛情與希望也跟著死去了。或許，她恨過。“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這寂寞是美麗的，而上天也未曾忘記過她。為她送來那把鑰匙，從此打開心頭鎖。

那是一個雨夜，住在她醫(yī)館旁的是一位老婆婆，獨自帶著外孫生活。說來也巧，那晚她因讀書入了神而誤了關(guān)門時間，當(dāng)她想起去關(guān)門的時候，看到了醫(yī)館外踱步的婆婆，她問：“您這是怎么了？”那老人抬頭看她，欲言又止。她眉頭微蹙，作勢關(guān)門。她本想嚇嚇老人，卻看見老人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急忙去攙扶老人。老婆婆緊緊地拉住她的衣袖，“我孫子病了，你不是藥婆嗎？哦不，你不是大夫嗎，請你救救他呀，求你一定去救救他呀。”她聽完，二話不說就跟著老人去了。冒雨奔跑，她終是治好了小孩，自己卻染了風(fēng)寒。第二天等她開門時，看見老人手里端著一碗熱湯，身旁站著她的外孫。她看著那徐徐上升的熱氣和小孩子凍紅的鼻頭，淚水嘩嘩地流。她的醫(yī)館漸漸被人接受，人們也開始改變對她的看法，她終于成為了被人認可的女大夫。

她開始真正為鎮(zhèn)子上的人們開起了藥方子，甚至她在醫(yī)館里架起了一塊小小的木板。她開始教人們一些簡單的知識，而她竹箱里的醫(yī)書，也終于不是她一個人翻讀。時間比眼睛更能看清一個人。小鎮(zhèn)里的人們終于再也不傳關(guān)于她的謠言。她的醫(yī)術(shù)也終于被人們所信任，人們開始相信她的醫(yī)術(shù)，開始相信她的藥理知識。連鎮(zhèn)上的小孩子都熟知這樣一句話：用藥如用兵，任醫(yī)如任將。他們看重她；他們的女大夫的確是他們的庇護神。

她終是出了名。作為女大夫，她身上有太多人們所好奇的東西。

一天，她照例為人開著藥方子。一輛小汽車停在了她的醫(yī)館門口。車?yán)镒叱鲆粋€西裝革履的男人，油亮的三七分頭發(fā)，一雙滴溜溜打轉(zhuǎn)的眼睛，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金邊眼鏡。她有些反感，但仍舊是耐心地詢問他的病癥。醫(yī)館內(nèi)外圍了很多人，在這樣的窮鄉(xiāng)僻壤，汽車是罕見的。男人打量著這家醫(yī)館，又打量著面前的女人，開口道：“美麗的小姐，我并不是來治病的。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我愿意花高價購買下你的醫(yī)館，當(dāng)然，作為醫(yī)館首創(chuàng)人的你，只要你同意為我們宣傳，充分發(fā)揮您作為女大夫的影響力，我會另付你豐厚的報酬。我們各取所需，豈不是兩全其美？”她淺笑：“多謝先生的美意了，可小女子只是一個小小的看病大夫，沒有你所謂的影響力，更不會什么宣傳工作。就算我會，我又憑何為日本商人辦事呢？先生還是請回吧。”男人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得跺著腳走出醫(yī)館，卻被門外不知哪家的淘氣孩子絆倒在地。驚慌地爬起，卻又不見了眼鏡，狼狽至極，引得眾人大笑。

她仍安靜地坐在那里，從容地開著藥方子。

她再也不曾寂寞。

沒有不懷好意的人再來打擾她的生活，她每天坐在醫(yī)館中，淡定從容地開著她的藥方，讀著她的醫(yī)書，教著她的藥理。

有人問她，是否愿意一直做一個女大夫，是否為此脫離自己原本富裕的家庭，是否后悔。她只是笑道：“因為喜歡，所以甘愿。”

她喜歡看到人們健康的面容；她喜歡看到小孩子活潑可愛的模樣；她喜歡看到她的藥方治好一個又一個人的病；她喜歡看到她教授的藥理知識幫助家家戶戶幸福生活。而她自己，真的在那個小醫(yī)館里坐了一輩子，開了一輩子藥方。伴著她的，是那個小小的竹箱。

因為喜歡，所以甘愿。她用一張張藥方，寄托著她的中國夢。

你喜歡，就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