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者人心

喬雙

兒子在城里開了家服裝店，老伴入了土，剩下老梁獨守著她那歷經風霜的藥鋪了。

日子還算舒服。誰來看病，就隔著矮矮的榆木門檻朝里屋喊聲“老梁”，他就磨蹭著過膝的白袍子，戴上白銅細框的老花鏡答應著趕出來，給人挪把椅子到柞木桌子旁坐下，問問癥狀，把把脈，偶爾也抓幾副中藥，用油紙包好遞到人家手里。沒人來，或是扯幾張宣紙，拿毛筆沾足了墨，工工整整地寫幾個“仁”字，捋平了跟正屋墻上裱者的那張比比，搖頭嘆兩口氣。或是翻翻床頭掉了封皮的《黃帝內經》，不巧翻到小時候被兒子涂得亂七八糟的幾頁，就撇著眉笑：“這不孝子！”

原來老梁的生意還不至于這么冷清。醫(yī)術稱不上精，風寒之類的小病還是能好好地應付的。但是村里新建了家“至仁醫(yī)院”，凈是些先進器械，吃板膠囊掛瓶液體就能好了，誰還愿意吃嗆鼻的藥罐子討苦吃。老梁也不懂得化療微創(chuàng)之類高技術含量的東西。兒子死活不肯接老梁的攤子，說“要與時俱進”，勸他爹不要“抱殘守缺”“太過迂腐”，見他爹仍是心甘情愿地擺弄白芷蘆根，就以身作則創(chuàng)新去了。從菜院深如血的月季，到門前皎如雪的梅，老梁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

人上了年紀就怕得病，老梁雖為中醫(yī)，也管不住自己頭疼。這天早晨老梁又疼得冒冷汗。正要抱柴到廚房燒水，突然一拍大腿笑了起來：“走，我倒要見識見識‘至仁醫(yī)院有啥稀罕玩意兒。走……看病去！”

他哼著小調回到屋里，站在衣柜前拿起件青灰長衫，又放下件黑布褲子，最后還是彎下腰去，從柜子底層抽出了件嶄新的白短袖，散發(fā)著木香，兒子來過年時買的。三下兩下穿上了，沖著模糊的鏡子撓了撓花白的頭發(fā)。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抽了三張紅票兒塞到腰里，把布包又放回去。拿了草帽正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扯亂了被子，掀起床墊，把布包捋了捋，壓在下面，這才從衣架上摘下手帕走了出去。

“咳……”他一把鎖上黑木門，朝胡同兩側望了望，瞇眼一笑，“沒人來……看病，走了！”

剛出胡同口，老梁就懵了：往那邊拐呢？只是聽別人說過離這兒不遠的……

炭球似的太陽高高地舉在楊樹上，四面?zhèn)鱽淼臒釟獍牙狭喊脟绹缹崒崱ｉ_滿了花的梧桐樹灑下了一層陰涼。老梁不知道往哪兒走，就摘了帽子，在樹下的大青石頭上坐下了。

“找人問問。”

老梁鞠下腰拍拍布鞋，扯扯褲子，不時抬頭瞥兩眼路上，再捋捋頭發(fā)，咳嗽幾下。

“哎，老王頭！”折騰了好一會兒才遠遠地看到隔壁老王掂著蒲扇悠悠地走過來，“來來來，我問你個事兒……”

好不容易知道了該往哪兒走，老梁跟老王道謝后樂呵呵地上路了。

豆腐塊兒般的平房中間矗了個刺眼的樓房，老梁走近一看，正是“至仁醫(yī)院”。老梁喘著粗氣上前扶住玻璃門的把手歇歇，扯掉草帽，掛在胳膊上，剛想從兜里掏出手帕，那門被人猛地一拽，嚇老梁一個踉蹌，“嗒嗒”地走出來一個粉裝的護士，瞥了一眼還沒站穩(wěn)的老梁，細聲細氣地說：“大爺，還請您到里邊兒大廳里歇歇。”

“這害人的……熱天……”老梁抱怨著推開門，擦著他一頭熱汗。

一進去，老梁就傻眼了：下邊鋪滿了明晃晃的地板，上面掛滿了明晃晃的燈，墻上涂滿了明晃晃的白漆，四四方方地嵌了幅龍飛鳳舞的“救死扶傷”。往左看，還有張紅花梨木桌立著，上面放著個牌子，工工整整地印著“咨詢處”三字。后面坐著兩個粉裝護士，極認真地低著頭擺弄著手里的東西。老梁驚訝著把自己移了過去，呆呆地愣了一會兒，才看清她們拿的是手機，比兒子去年買的還要大。

“請問，”老梁遲疑著，“請問，頭疼病在哪里治？”

十幾秒的沉默后，護士連頭也不抬，嘟囔著：“……又沒搶到……那邊那邊，往那走交錢……”

老梁又蒙了：手也沒指，頭也沒抬，我咋知道“那邊”是“哪邊”！沒等老王再問，年齡較大的那位護士便急忙站起來，走在老往前頭，不住地說“大爺?shù)孟热焯枺@邊跟我走……”

老梁跟著到了掛號臺，那護士就跑了回去，扭頭朝老梁喊：“三樓東頭！”

揣著二百八十五塊錢爬到了三樓，累得不成樣子。老梁倚著墻，看著來來往往急急忙忙的人們，和花盆里的幾棵假樹。綠得發(fā)亮的葉子，紅得滴水的小西紅柿之類的球吊在樹枝上，不時隨著孩子的哭聲打顫。緩過神來，老梁又轉了向，不知道哪邊是東了。

“真麻煩。”老梁看了一圈，發(fā)現(xiàn)有個同一樓一樣的桌子，旁邊坐著個翹著二郎腿的小伙子，穿著白褂，跟兒子差不多大。伏在桌子上，又坐起來打了個哈欠。

“這里看頭疼嗎？”老梁咧著嘴問。

“那邊。”

老梁徹底崩潰了，只覺得有股寒流，從腳底穿過心，一直鉆到頭頂。

“我說拿單子你聽不見啊！”年輕人緩緩地抬起頭，白了老梁一眼。老梁就趕緊把手里攥著的掛號單遞給他。年輕人瞟了一眼，一把扯過來在上面簽了名，往桌子上一拍，讓老梁拿走。

“往左走，看見那個大窗戶沒，右邊！”

老梁幾乎是抖著從桌子上捏起單子的，轉身一個步子沒邁穩(wěn)正快摔倒，被路人扶住了。

“大爺，自己來看病要小心。”

“噢……噢……老了，不中用了……”他的臉和心，都辣乎乎的，“這害人的……地板！”

醫(yī)院的人仍舊是那么多。老梁整了整衣服，向先生的屋走去。到了門口，他伸頭向里看了看，一個三十來歲的醫(yī)生正給幾個站著的病號開藥單。老梁把帽子抱在懷里，膽戰(zhàn)心驚地走了過去，坐在板凳上愣愣地等。

“大爺！請過來一下，該您了！”

老梁伸著手把單子遞給醫(yī)生，道：“我……看頭疼的毛病，還請——”

“這樣啊，您先去做個腦電圖，回來我在看看，請問您叫？”

“梁鑫。”

“這層樓，最西端，門朝北的那間。”

老梁接過單子，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囁嚅著“謝謝”之類的話，朝門口走去。抬頭看到側門掛了幅閃著金光的“仁”子，便急急忙忙跨出門去，臉仍是辣辣地熱。

“這字不錯。”

剛要走到腦電室，老梁“唰”地一下把單子扔在地上，像是撞了鬼似地轉身飛快地走。

“我……”老梁隨著人們一同擠進電梯，不住地用手帕拭額頭，“我沒病！一直沒病！”

他又笑了起來，柴一樣的皺紋堆了滿臉。

“我沒有病！”

（指導教師：袁曉雨 評委：袁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