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俄在敘利亞問題上的新博弈

章波

2016年9月，美國國務卿克里和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在日內瓦就敘利亞停火協議達成一致，敘利亞問題似乎贏來了和平解決的曙光。但隨著美軍“誤炸”敘政府軍和人道主義救援車隊遭襲等事件的發生，美俄兩國再度翻臉，甚至有劍拔弩張的風險。不過，這種沖突仍在雙方的管控范圍之內。

2013年9月，美國和敘利亞先后接受俄羅斯提出的化學武器換和平倡議，美國放棄對敘利亞實施軍事打擊。2015年10月20日，美國和俄羅斯簽署了在敘利亞領空相遇的諒解備忘錄，以避免美俄軍機在敘利亞發生誤判事件，降低雙方發生空中對抗的風險。2015年12月15日，美國國務卿克里在訪問俄羅斯時說，美國同意敘利亞總統巴沙爾的未來由敘利亞人民決定。美國不尋求敘利亞政權更迭。

2015年9月以來俄羅斯通過對敘利亞的軍事干預加強和擴大了在敘利亞以及東地中海地區的軍事存在。俄羅斯迫使美國、土耳其等有關各方就敘利亞問題進行對話。可以說，俄羅斯在敘利亞初步實現了其戰略目的：即挽救了敘利亞政權免于崩潰，確保了俄羅斯在敘利亞的利益得到尊重，打擊了“伊斯蘭國”極端分子，奪得了在敘利亞問題上的重要話語權。

在敘利亞問題上，俄羅斯的政策與美國的“巴沙爾必須下臺”的政策相沖突，而美國找不到替代巴沙爾政權的好辦法，這給了俄羅斯反制美國的機會。俄羅斯既通過與美國唱反調，也可以通過與美國合作，來顯示自己的重要性。美國學者奧爾加·奧立克（Olga Oliker）認為，從很多方面來看，俄羅斯的戰略核心就是挑釁美國，提高俄羅斯的影響力和彰顯其大國地位。

美俄達成的敘利亞停火協議

2016年9月10日，美國國務卿克里和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在日內瓦就敘利亞停火協議達成一致。美俄雙方承諾，如果停火協議順利實施，將加強軍事合作，聯手打擊敘利亞境內極端勢力。新停火協議于9月12日生效。俄羅斯承諾，敦促敘利亞政府停止對特定區域敘反對派的軍事行動，美國則要求敘利亞“溫和”反對派與“征服陣線”等極端組織劃清界限。美俄將加強在敘利亞軍事合作，包括情報共享和協調打擊極端組織。敘利亞政府軍的軍事行動將受到限制。[1]美俄兩國應向各自在當地的代理人及盟友施加足夠大的影響力，以緩和敘利亞局勢。俄美將就此成立聯合執行中心，兩國達成的共識也受到國際社會歡迎。

美俄達成的敘利亞停火協議意味著美國同意俄羅斯提出的軍事合作建議。鑒于美俄在敘利亞戰爭中支持相互敵對的力量，這份協議的達成對莫斯科來說無疑是一場外交勝利。然而事實證明，9月10日的敘利亞停火協議是脆弱的。

停火協議破裂后美俄的爭吵

9月17日美國主導下的反恐聯盟對敘政府軍的“誤炸”和9月19日聯合國人道主義救援車隊遇襲事件導致敘利亞停火協議破裂。9月17日敘利亞軍方發表聲明說，以美國為首的打擊“伊斯蘭國”國際聯盟空襲了敘利亞政府軍在代爾祖爾省的營地，造成數十名敘政府軍士兵死亡。此事件引發了美俄之間新一輪的爭論。敘利亞政府軍19日宣布結束停火。美國白宮發表聲明，就美國主導的反恐聯盟的空襲誤殺了幾十名敘政府軍軍人表示“遺憾”，并就此做出正式道歉。俄羅斯稱美國攻打敘利亞政府軍的做法“非常危險”，美俄關系趨向緊張。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表示，這一事件表明美國沒有能夠區分敘利亞溫和反對派與恐怖組織。俄羅斯常駐聯合國代表丘爾金表示，美國是在試圖通過破壞敘利亞穩定來掩蓋其無力控制敘利亞局勢的事實。美國稱空襲敘利亞政府軍是失誤難以令人信服。美“誤炸”敘政府軍事件為美俄在敘利亞問題上開展合作帶來消極影響，新一輪敘利亞停火面臨威脅。

與此同時，美俄在聯合國安理會上演了“冷戰式”的爭吵。俄羅斯常駐聯合國代表丘爾金指責美國違反了它在停火協議中做出的不會打擊敘利亞政府軍的承諾。俄羅斯要求美國徹底調查空襲敘利亞政府軍事件，稱此次空襲是美國正在幫助恐怖分子的證據。美軍轟炸敘利亞政府軍陣地表明，華盛頓不愿履行和平解決敘利亞問題的義務。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鮑爾把俄羅斯要求召開安理會緊急會議說成“炒作”，而丘爾金便以憤然離場作為對鮑爾的抗議。俄羅斯外交部9月18日發表聲明，強烈批評美國在安理會緊急會議上采取非建設性和模糊的立場，美國不僅對事件無法給出充分的解釋，還習慣性地試圖顛倒是非。美俄9月10日達成的停火協議進一步面臨破裂的危險。

9月19日，聯合國人道主義救援車隊在阿勒頗遭受襲擊。敘利亞重燃戰火。俄美停火協議被實際打破，美俄相互指責對方毀掉了敘利亞短暫且脆弱的停戰局面，兩國關系出現了新的危機。美國將人道主義救援車隊遇襲的責任歸咎于俄羅斯。俄羅斯國防部發言人科納申科夫反擊說，美國“捕食者”無人機可能制造了襲擊人道主義救援車隊的事件。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表示，無論是俄羅斯空天軍，還是敘利亞戰機都與人道主義救援車隊在阿勒頗遇襲毫無關聯。俄羅斯指責美國人不采取措施管控敘利亞反對派。19日，敘軍方宣布自12日開始的停火結束，并指責反對派武裝分子有300多次破壞停火協議的行為。

9月23日，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在聯合國大會說，美俄達成的敘利亞停火協議必須得到挽救。拉夫羅夫說，俄羅斯和美國推動的敘利亞和平進程“別無替代”，他呼吁俄美兩國客觀公正地調查在代爾祖爾和阿勒頗發生的違反停火協議的事件。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說，美國在敘的真實意圖不是打擊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和“征服陣線”。美國一方面宣稱在敘利亞打擊恐怖勢力，另一方面卻持續為敘反對派武裝提供資助，這令恐怖勢力從中獲益，使戰局更加復雜。美軍“誤炸”敘政府軍和人道主義救援車隊遭襲等事件，成為美俄翻臉的導火索。美國希望借助恐怖組織“征服陣線”的力量制衡敘政府軍，這成為美國至今“無法”將溫和反對派與恐怖組織區分開來的原因之一。

美俄在敘利亞問題上展開新一輪博弈

美俄在敘利亞問題上爭執不斷，雙方的博弈恐將升級。俄羅斯警告美國勿對敘利亞政府動武。10月2日，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瑪利亞·扎哈羅娃說，如果美國對大馬士革和敘利亞軍隊發起直接攻擊，那么將導致敘利亞乃至整個中東地區版圖發生可怕的結構性改變。她說如果美國推翻敘利亞總統巴沙爾，將面臨在敘利亞制造權力真空的危險，這個權力真空將被各種恐怖勢力填補。

10月3日俄總統普京簽署命令，暫停俄美之間旨在削減武器級钚的《钚管理和處置協定》。俄羅斯認為這是因為出現了一種對戰略穩定的威脅，以及對俄羅斯采取的不友好的行動。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鮑爾稱，俄對敘政府軍進攻阿勒頗的支持是野蠻行徑，并指責俄羅斯和敘利亞轟炸人道主義救援車隊和醫院。美俄面臨沖突升級的風險，更有學者認為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會從敘利亞開始。[2]

敘利亞停火協議遭到破壞后，美俄在敘利亞爆發局部軍事沖突的可能性大幅上升。俄羅斯駐敘利亞大使館10月3日遭到迫擊炮襲擊，建筑遭到損壞。俄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表示，俄羅斯駐敘利亞使館遭炮擊事件與美對俄的威脅相關。據《華盛頓郵報》4日報道，美國政府正在研究對敘政府軍進行有限軍事打擊。對此，俄外交部表示，如果美國對敘政府軍直接發起攻擊，將帶來“災難性后果”。[3]

10月3日，美國宣布暫停和俄羅斯就執行敘利亞停火協議繼續進行談判。美國指責俄羅斯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沒有確保敘利亞政權遵守停火協議。美將停止與俄交換軍事情報和信息，美俄此前共同成立的“聯合行動中心”中的美方人員也被撤回。對于美方的指責，俄羅斯也針鋒相對予以還擊。聯合國敘利亞問題特使德米斯圖拉6日表示，美俄暫停為維持敘利亞停火協議進行雙邊談判的決定是“嚴重的倒退”。美俄之間對抗態勢升級。

俄羅斯國防部發言人科納申科夫10月4日表示，為保障俄駐敘海軍基地及附近海域俄艦隊安全，S-300防空導彈部隊已到達敘利亞塔爾圖斯海軍基地。而針對美國媒體報道的關于美國正考慮對敘利亞進行軍事干預的問題，俄羅斯國防部發言人科納申科夫稱，部署在敘利亞的俄防空系統無暇查明攻擊敘政府軍陣地的導彈的彈道和國別。俄羅斯就美軍可能打擊敘政府軍的后果發出了“最后警告”。科納申科夫稱，赫邁米姆和塔爾圖斯的俄基地部署有S-400和S-300防空導彈系統。其中S-400防空導彈系統是在2015年11月部署到敘利亞的。

與此同時，美俄競相增兵中東秀實力。俄羅斯大幅度擴大在敘利亞軍事部署。俄派遣“庫茲涅佐夫”號航母戰斗群到敘利亞沿岸進行戰斗值勤。10月14日，俄羅斯總統普京批準了一項與敘利亞政府達成的協議，該協議允許俄羅斯無限期使用敘利亞境內的赫邁米姆空軍基地。俄羅斯還在敘利亞塔爾圖斯港修建永久海軍基地，俄羅斯國家杜馬通過將俄在敘軍事基地轉為永久性基地的決議。美國則擴大在伊拉克的兵力。10月5日美國參謀長會議主席鄧福德表示，俄羅斯對美國國家利益和安全構成最重大的威脅。

俄美在敘利亞問題上的博弈與對峙被認為出現了新冷戰的端倪。敘利亞總統巴沙爾認為，西方特別是美國，即便在蘇聯解體后也沒有停止冷戰，目前的局勢類似于冷戰的發展，而美國力圖維持對世界的霸權成為中東局勢緊張的重要原因。10月8日，德國外長施泰因邁爾指出，美國和俄羅斯之間不斷升級的緊張關系已經營造了一種比冷戰更危險的局面。而聯合國安理會已經分裂為力挺敘利亞總統巴沙爾的俄羅斯以及支持反對派的西方國家兩派。10月8日，俄羅斯否決了法國和西班牙提出的要求俄羅斯在阿勒頗停止空襲的決議草案。俄羅斯隨后提出的決議草案呼吁停止敵對，尤其是在阿勒頗的敵對，但未提及停止空襲。包括美國在內的九國否決了俄羅斯提出的決議草案。俄羅斯和西方在解決敘利亞問題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盡管美俄之間因敘利亞問題互相譴責，但是，正如俄羅斯國家杜馬領袖沃洛金所言，目前美俄不存在在敘利亞發生直接沖突的可能性。 可以預見，美俄在敘利亞問題上的斗爭仍將繼續，雖然不排除雙方擦槍走火的風險，但和平解決敘利亞問題始終是美國和俄羅斯的共同需求，美俄這兩個世界核大國仍然會不斷尋找在敘利亞問題上開展合作的途徑。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西亞非洲研究所）

（責任編輯：蘇童）

[1] 陳立希：《美俄達成敘利亞停火協議 將開展聯合空襲》，新華網，2016年09月11日 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6-09/11/c_129276378.htm.

[2] 【俄】伊戈爾·蘇博京：《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會從敘利亞開始》，俄羅斯《共青團真理報》網站9月27日。

[3] 楊臻、車宏亮：《美俄翻臉 敘利亞局勢更趨險惡》，新華社大馬士革10月6日電，http：//news.xinhuanet.com/2016-10/06/c_111966773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