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對于孔子“言必信,行必果”的一段相關論述,目前有多種不乏歧義的解讀。通過結合原文語境的辨析,本文指出了產生歧義的原因;并認為,儒家所倡導的“信”德是分層次的,而“言必信,行必果”當定位為一種底線道德。基于這樣的解讀,儒家的“信”德就不僅可以為思考當代經濟倫理學中的相關問題提供思路,而且可以就此提出一種富有儒家特色的企業底線道德。
關鍵詞:企業;底線道德;儒家;信
一
孔子說:“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論語·子路》)有不少學者認為,這段話與當代的誠信觀不合,由此產生了在筆者看來不合原意的解釋方式與評論。可概括為兩類:其一,僅截取前一段,以說明孔子那里有介入當代誠信問題的思想資源。在他們看來,面對當代的誠信問題,當然應當主張“言必信,行必果”。這樣一來,孔子的這段話也就突顯了其現代價值。其二,認為孔子將“言必信,行必果”歸為“小人”的表現,看不起講“誠信”者,或至少不重視誠信問題。而在當代中國的經濟生活中,不講誠信的現象之所以屢見不鮮,儒家的類似觀念難辭其咎,應予以批判。
筆者以為,這兩種觀點都屬于誤讀,不符合儒家的基本精神,也不利于儒家誠信觀念切入當代的經濟倫理問題進而展現其理論活力。本文擬在辨析與解讀原文的基礎上,提出了一種儒家式的企業底線道德觀。
二
先依據全文語境稍作分析。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論語·子路》)
孔子的回答乃針對子貢的提問:怎樣才能算是“士”?整段問答都是圍繞這一問題而展開的。“言必信,行必果”類似“小人”的表現,但“抑可以為其次”,達不到這一要求,則是“何足算的斗筲之人”,完全失去了作為“士”的資格。顯然,孔子并非說,“言必信,行必果”在道德上應受譴責,而是視之為對“士”的最基本要求。當然,要做一名出色的“士”,僅達到這一要求遠遠不夠,其上還有“宗族稱孝,鄉黨稱弟”、“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這兩個漸進的層次。這里的“小人”也不應理解為道德譴責的對象,而是最低的道德層次;對于以道德追求為鵠的的“士”而言,它是一種底線人格。反過來說,即使是未受道德陶養而本性端愨之人,也能拘守社會規范而做到這一點。另一方面,“言必信,行必果”之所以是最低限度的道德人格之表現,是因為它拘守于外在的小節,其人格境界可比之為不能表現自身道德追求的“小人”。朱子對此的評判可謂中肯:“彼其識量雖淺,而非惡也,至其所守,則雖規規于信果之小節,然與夫誕謾茍賤之人,則不可同年而語”①。
孟子對“信”的理解,也包含類似的意思,有類似的表述。可資佐證。“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離婁下》)與孔子的說法兩相對照,不僅意思相合,且在表述形式上也相近。不過,孟子是直接就理想層次的“信”來說,從“大人”的人格境界來講。“大人”已超越了前兩個層次,而以“義”出“信”,當然不用像“小人”那樣“言必信,行必果”。但是,若依此認為孟子不講“信”,或者說在道德踐履中可以直接就從“言不必信”入手,則是對孟子的誤解。究其實,大人的這種行為方式,是要靠理想的道德人格來擔保的。換句話說,要把心中之“義”實實在在地安頓好了②,才能表現出如此之“大信”。否則講“言不必信”,只是空談。因此,孟子也強調, “君子不亮,惡乎執?”(《孟子·告子下》)“亮,信也。與諒同”,“惡乎執,言凡事茍且,無所執持也”。(朱熹:《孟子集注》)君子須“執信”,必須講信。“執”體現的是道德修養過程的特點,“亮”即指“信”德。這與上段所講的“大人之信”也不矛盾。上段是從修養達至的境界說,此處乃就修養的過程立言。
要之,孔孟所講的“信”是分層次的,“言必信,行必果”屬于最低的道德層次,但仍然屬于道德的范圍。雖然這種道德并沒有表現屬于行為者自身的道德理解,或者說,我們無法由此來判斷其本人的德性如何,卻是平庸之人也可以拘守的。在此意義上,它就是一種底線道德。
三
基于以上辨析,可以說,第一種解釋方式固然已完全曲解了孔子的原意,第二種其實也是出于誤解。以下簡要說明產生誤解的原因。
其一,脫離言說的語境,由孔子做出的“小人”判定,而誤以為“言必信,行必果”是從純粹道德貶義上講的。結合言說的語境來看,“言必信,行必果”意義上的“小人”,并非“不道德”,而是“非道德”或者說沒有表現行為者的道德自覺。因此,從人格表現看,孔子視之為“士”之境界的底端;從道德要求看,孔子則給予了最低限度的肯定。
其二,從單一規范的角度來理解孔子從人格境界的角度提出的觀點。孔子的回答,顯然不是對某一行為是否合乎道德的說明,而是就某個人的行為一貫表現而做的評判。在此不能用非此即彼的規范方式來衡量,即,不能說“言必信,行必果”要么是誠信的表現,要么不是,而是容有多個層次。如果面向當代誠信問題來說,孔子的意思毋寧是:“言必信,行必果”表現出來的是最低度的誠信人格,亦即僅為合格,下此則是不道德的;從人格追求來說,還應該在更高的層次去表現誠信。前文已說明,孔子所提出的“信”,其最高層次是“信義”。孟子的相應說法也不是說道德高尚者不必講誠信,而是說,他不會停留于不能表現自身人格的低層次,而會在最高的“義”之層次去表現誠信之德。必須強調的是,這里的“義”,不是指外在于自身的社會規范、道德原則,而是來自內心的裁斷、人格尊嚴的自律。
四
從面向當代經濟倫理問題的角度看,上述兩種解釋無論是故意曲解還是誤解,其深層原因恐怕還在于,不滿意孔子對“言必信,行必果”在道德上的定位。那么,我們如果將之定位為當代經濟倫理生活中的底線道德,是否恰當?以下從兩個方面來說明。
其一,必須看到,孔子的層次劃分所取的視角,有別于當代占主導的經濟倫理研究方式。毋庸諱言,在中國的經濟倫理研究中,當代西方的經濟倫理理論占據主導,中國本土的經濟倫理理論尚未形成。與其倫理學的發展狀況相應,當代西方的經濟倫理理論,注重對規范原則的應用,對形式程序的討論。其主流是在社會倫理的范圍內討論問題,從社會、團體、個人之間關系的合理化來看問題,通過合理的道德他律來解決問題③。即使是采取亞里士多德德性主義進路,如所羅門《倫理與卓越》中的研究方式,也迥然有別于孔子所采取的人格視角。粗略地說,其根本區別源于亞里士多德的理論與儒家思想的差異。可以從對個體或個人④的理解方面做簡要的比較。亞里士多德主義中的個體,一方面有其目的論的維度,在萬物各有其目的指向的宇宙秩序中,人的目的指向智識生活。而儒家的個人,從形而上的方面看,在世界秩序中得到的能力,其最可貴者為“能贊天地之化育”的道德能力,其指向為道德生活。另一方面,從現實的社會生活看,亞里士多德是從共同體與個人的關系中來說明個體實踐的合理性,也可說個體在其現實的維度是通過與共同體的關系來界定的。而儒家的個人,在其現實生活中首先是通過家庭生活、血緣關系來界定。而這種界定的合理性,根本在于“恩報”的觀念,故強調“天地之大德曰生”,“仁”為“生生之德”。 由此看兩者的道德思維方式亦不同。亞里士多德的“中道”,是通過思考和比較各種德性或實踐方式而得其中。儒家的“中庸”,是“時中”,直接針對具體情境中個人行為的妥當性,靠個體的德性境界來把握,來表現。相較之下,亞里士多德的“中道”,理論性較強,針對實踐的合理性;儒家的“中庸”,則較內斂,在具體情境中表現,指向個人的道德理解與德性修養。
可以說,孔子的人格視角,體現了儒家特有的道德自律之理路。由此來看當代經濟生活中的誠信問題,不僅容有多個層次的說明,而且“言必信,行必果”也只能歸為底線道德的層次。這并不是說它不道德,而是說沒有表現經濟活動者本人的道德理解。從儒家的理路看,這是“依外而無自主”,只是依從外在的規范,根本未體現主體的德性、積極的道德能力。這可以為理解當代的經濟倫理問題提供另一條思路,而且隨著人類科技力、改造自然能力的提高,這條思路也日益突顯其重要意義。可以說,科技力等人類實踐能力的提高,也意味著當代的經濟實踐情境具有更高的不穩定性,更多的經濟倫理問題,僅靠被動地適應外在規范難以解決,而有待于經濟主體道德能力的積極發揮,即,基于自身的道德理解,隨情境變化而積極調整行動的能力。
假定這樣一種情形:兩家公司簽約興建某一項目,但在履行合約過程中發現,該項目可能對環境造成很大的損害。如果按照“言必信,行必果”的方式去做,當然會不顧及環境問題而履約。它們在規范的意義上仍是守信的,但顯然可以通過彼此協商、積極的行動,減弱這一經濟活動帶來的不道德后果,提高其倫理質量。在當代經濟生活中,類似的例子其實屢見不鮮。如2010年英國石油公司所造成的石油污染,帶來了極大的生態災難。它對于美國民眾的訴求,做了不少承諾,也做到了“言必信,行必果”:對事故的彌補做出了極大的努力,付出了巨額賠償。但它并沒有表現出高水準的經濟道德,得到的也主要是負面的道德評價。其原因即在于,反應滯后,只是被動地適應公眾的要求,沒有表現出事先就為公眾利益著想的積極道德考慮。當然,這并非意味著守信不重要。也就是說,守信應該是常態;而對承諾的調整,一方面是由于情境的變化,另一方面必須出于道德的考慮,為了爭取更道德的結果。
其二,將“言必信,行必果”定位為經濟倫理中的底線道德,并非說它不重要。相反,它對于維持基本的經濟秩序與市場環境有著根本的重要性⑤。這涉及到應當如何理解經濟生活中的底線道德問題。讓我們從一個淺顯的比方談起。
比如大學考試中及格成績為六十分,這是個底線。低于六十,可能就拿不到學位。這是個資格問題,對個人來說,當然也重要。但并不是說,六十分是高分,或應該是學生努力的方向。
同樣的道理,“言必信,行必果”作為經濟誠信的底線要求,其之所以重要,也應該從資格的角度來考慮。它意味著在一般情況下,如果連守信的基本經濟道德都做不到,那就不成其為合格的經濟主體。孔子“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論語·為政》)的說法,正是在這種一般的意義上說的。如果企業達不到守信的要求,就應當取消其相應的經濟活動資格。它是個標準,是道德意義上的“休止符”,不達標則為道德所不能容忍。也正因此,它并不是道德上值得向往的,不能代表經濟誠信的道德指向。正像只追求六十分的學生不是好學生一樣,只追求符合外在規范的企業,也不是道德上的好企業。
進一步說,企業要達到不低于底線道德的要求,也應以更高的道德水平為努力的方向,而不能指向底線。正像大學考試要一直合格就必須向六十分以上努力一樣,企業要一直能達到底線道德的要求,就必須具備高于底線的道德能力。
不能排除企業這樣的考慮:如果付出高于底線標準的道德努力,那么就得為此額外付出成本,從而相對于同等條件下僅遵從底線標準的其它企業,可能處于不利的競爭地位。因此追求恰好處于底線,對于企業實現利益最大化來說就是最佳的道德狀態⑥。這種短視的思考方式誤解了企業存在的目的:企業的目的并不簡單地就是贏利,它同時也是社會生活的一個單位。可以說,一個只考慮自身贏利而不顧及社會利益的企業,其存在沒有社會意義。而且從整個社會經濟領域的道德發展來看,底線道德的標準,絕非由理論抽象地衡定的,而是與歷史文化背景、社會發展狀況相關的。要從整體上提高經濟領域的倫理質量,那么底線應是逐步提升,而不是相反。將上述思考方式推而廣之,將危及整個經濟領域的道德水平,造成一種“否定性的邊緣道德”:相關制度只是一種抽象的規范體系,在經濟競爭的壓力下,企業“因競爭之故而逐步地適應較低的道德標準”⑦。也就是說,最終將導致經濟道德的底線、整體道德水平的下降。這當然是與當代經濟倫理研究的目標背道而馳的。
【 注 釋 】
①朱熹:《四書或問》,黃坤點校,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15頁。
②須注意,孟子將“義”理解為內在的,可參看阮航:《儒家經濟倫理研究》第二章關于孟子義利觀的論述,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
③關于這一點,可參看阮航:《儒家經濟倫理研究》第一章第三節“發展儒家經濟倫理的必要性”,尤其是關于康德倫理學之道德自律方面的說明,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
④嚴格說來,個體是西方思維中特有的,它依賴于個人與團體、社會的明確界定。故文中儒家相應的稱謂為個人,而非個體。
⑤關于這一點,可參看\[瑞士\]喬治·恩德勒:《面向行動的經濟倫理學》,高國希、吳新文等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第234頁。
⑥關于此問題的討論,另參看阮航:《論企業道德責任問題的三個層面》,載《湖南經濟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6年第4期。
⑦\[德\]施泰因曼、勒爾:《企業倫理學基礎》,李兆雄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年版,第25—26頁。
(編校:龍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