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鈞
我坐清灣大隊的班車回到10隊時,部隊剛吃過早餐,隊長、教導員都在院子里坐著,握手時隊長介紹一位矮矮胖胖、臉黑黑的中尉說:“這是剛調來的副隊長,姓秦,是從西沙換防過來的。”隊長向副隊長介紹我說:“這是我們隊的區隊長,去清灣幫工回來了?!苯虒T喊了一個兵拿過來一張小板凳一起坐下。副隊長對我說:“薛區隊,去把我的茶杯拿來一下。”
我愣了一下,這個人怎么回事,當著隊長教導員的面讓我去給他拿茶杯,你才來幾天?。∥以?0隊3年了,資格比你老,你是中尉我也是中尉,讓我去給你拿茶杯,你算老幾??!
副隊長一口濃濃的湖南口音,他說的茶杯聽起來就是“抬鍋”。我裝作沒聽見他的話,沒有理他。他又來了一句:“薛區隊長,聽到沒?上去把我的茶杯拿下來一下?!卑嚅L們看見我,跟我打著招呼,我的兵們看到我,對著我笑,我沒理你,你自己上去拿就完了,還沒完沒了!我愉快的心情受到影響,準備回敬他幾句時,教導員喊了一個兵把他的茶杯拿下來了。
副隊長問我是哪里人,我說是甘肅人。他說他到部隊十幾年了,沒有碰到過甘肅人。他說的是實話,我們部隊成立50年了,沒有在甘肅征過兵,我到部隊五年了,也沒有碰到過甘肅人。他說你們甘肅人是不是從來不洗澡??!你們那里喝的水都沒有。我老家在甘肅永登,自1994年到重慶上學,畢業后到廣東工作至今,無論在南來北往的車上,還是在隨便任何一個地方,只要對方聽到我家在甘肅,第一句話就是:你們那里缺水。這是甘肅給人的普遍印象。我對副隊長說:“我家在黃河邊上,你說我有沒有水喝?!彼宦犅曇舾罅耍屈S河里的水一碗水半碗沙,能喝嗎?
“噢!你的意思舀起來就能喝的水才叫水???”我問。
“那是,我們那里的水趴在地上,嘴伸進水里就能喝?!?/p>
我說:“我們村邊上還有幾眼泉水,以前飲牛飲馬時,那牛馬的嘴伸進水里面直接就喝了!”
他不說水的事了,說你們甘肅人當海軍的很少,部隊都講究個老鄉關系,沒有當領導的老鄉罩著,在部隊不好混啊!我現在跟著一個老鄉,在我們部隊當領導的。
他說的是實話,我到部隊時沒聽說過有甘肅的,五年了也沒有見到新來的,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啊!每當別人聊天說起某個老鄉誰,誰是他的老鄉時,我就很羨慕,有老鄉多好啊!平時一起玩,喝酒時酒都香一點,遇到接兵、立功受獎、調職調銜等重大事情時一起商量,群策群力,多好?。∥揖蜎]有,一個老鄉也沒有。他說他來沙角就是跟好了一位領導來的,現在我們大隊的大隊長是他老鄉,跟他一個縣的。我問他,你認識那么多老鄉,怎么到沙角來了?廣州、深圳多好??!大城市啊!特區??!工資都比我們高多了,如果去駐港部隊,那直接一個月一萬多港幣??!來這里一個月不到一千塊!
他說,我當初是選擇的廣州,領導也答應把我往廣州分,可是誰他媽想到沙角歸廣州管,我到廣州報到后又讓我來沙角了。
那時已進入閱兵訓練了,我在清灣大隊幫工四個月,沒參加方隊訓練,每天帶著身體條件差、隊列動作差一點的兵搞勞動,出公差,給炊事班幫廚搞后勤。一天去車隊出公差,用三十多斤的鐵錘砸山頂的水池,虎口震裂,兩手心全是水泡。我也沒閑著,也很累的。連隊靠馬路邊的護欄上的藍色油漆風吹日曬脫落了,隊長叫副隊長帶人刮掉重新刷油漆,大隊給每個隊在大操場劃了地方鏟草,我帶的人在晚飯前鏟不完,副隊長安排刮油漆的十幾個人在院子里玩,我讓兵去叫他們下來鏟草,院子里玩的兵說副隊長讓他們刮油漆的,我沒叫動。第二天方隊訓練的時候,我把不參加訓練的人兩人一組分了十八組往操場邊抬草,剩的六人加我一起鏟草。那是七月啊,別說在太陽下,就是在房間里坐著不動,身上也冒汗。我沒參加閱兵方隊,有公差勞動,我完全可以派班長帶隊去干,自己一天到晚躲在電視房里看電視、喝茶、吹牛,三區長朱光亞就天天這樣過著。但是我看到其他人在操場一身汗水一身汗漬地訓練時,我可坐不住。第一節課下課時我到宿舍喝水,參加方隊的幾個班長說,你休息吧,那些草下午大部隊休息時我們拉過來一會兒就鏟完。但是我堅持自己搞。快十點了,副隊長站在連隊門口向著操場叫我,讓昨天刮油漆的人過去刮油漆。那幾個一聽副隊長叫,放下桶就要走,我一想昨天下午刮油漆的兵在那里玩,我叫不動,就呵斥說:“沒有我的命令,誰都別過去,都繼續鏟草?!蔽乙淮笤绨才藕萌嗽诟苫盍?,你睡到十點了來要人,人一走我早上的活又干不完。副隊長見沒有一個兵過去,又在那里叫,我又沒讓一個兵過去。操場上大隊的6個隊的方隊在訓練,6個隊里沒有參加方隊訓練的兵在操場周圍鏟草,大隊部的參謀干事們都站在二樓看操場中間方隊的訓練。副隊長來了一句:“薛長青,你媽的,把人給我叫過來!”罵人要有個分寸!每個人的心里都有個底線。我提起鐵鍬就過去了:“你再罵一句,你再罵一句,你媽的!”我一鍬劈下去,他一躲,鍬鏟砍在護欄上,咔嚓一聲斷了,我拿著鍬把追他,正好課間休息,隊長上到了營院,他躲在隊長后面,我追了過去。隊長喝了我一聲:“薛長青,你干什么?”我停下了。副隊長說:“隊長,你看到了,他不聽我的,刮油漆的事我不管了?!标犻L問我:“怎么回事?”我說:“現在幾點了,他來跟我要人,昨天他要了十幾個人刮油漆,你看看刮了多少?”隊長一看護欄,說:“叫昨天刮油漆的幾個過來?!笔畮讉€人一溜過來了,隊長指著兩個人說:“你們兩個,吃飯以前干完,干不完就別吃飯?!彼謱Ω标犻L說:“你是來吃飯的還是來上班的?十點多了,你好意思在這里大喊大叫。”
到了副營級家屬才可隨軍,副隊長在西沙時享受了駐島待遇,副連就辦了隨軍手續。副隊長那時在西沙水警區,部隊駐在海島上,別說在那里安置工作,就是家屬去探親,遇到臺風天氣,船靠不了岸,能遠遠地看到個人影都不錯了。到換防時,所有官兵每人榮立 “三等功” 一次,他作為一名功臣,可以在南海艦隊防區任選一個地方——廣東、廣西、海南。這三個省里面廣州是省會城市,經濟發達,人口眾多,是最好的地方了。他拿著介紹信,看著車窗外一幢幢聳入云天的摩天大樓,信心十足地到了廣州。廣州基地干部處收下了他的介紹信,同時又給他開出了一張介紹信,轉眼間他心情沮喪地到我們部隊來了。他到我們部隊時,他老婆已隨軍三年了,部隊給他分了住房,老婆安置在供應站上班,不值班時天天晚上回家睡覺,睡到九十點鐘才到連隊。
我提著鐵鍬追副隊長的行為被新來的站在大隊部二樓看操場中間閱兵訓練的大隊長看在了眼里,大隊長是副隊長的老鄉,也就是副隊長說的一來就跟著的領導。
營房建設時接兵干部摸底,我報了名。報名只是一個象征,能不能去可以靠跟領導的關系。我在政治部時天天和大隊長(那時是教務科長)抬頭不見低頭見,經常一起到連隊檢查工作,要我去給他送禮我還拉不下面子,后來我想即使我送了禮,大隊長也不會讓我去,我是甘肅人,在部隊無親無故,我把他的老鄉當著全大隊上千人的面差點兒一鐵鍬拍死,他早就把我記在心里了。我在政治部時教務科長見人很溫和,當了大隊長后走路的姿勢都變了,嘴一張就是:你他媽的!我一聽就煩。
我們隊司務長也報了名,當著我們的面他說給大隊長送了2000塊錢,那時我的工資一個月還不到一千塊,司務長掌管連隊財物,比我天天帶兵強多了!后來三級士官朱光亞也去接兵了,朱光亞那年三期第四年了,按部隊的規定,士官在任期最后一年是不準去接兵的,但是朱光亞去了,朱光亞是個老沙角,請客送禮方面很有一套。大隊長到我們隊檢查營房建設時,直接說司務長能去接兵,司務長很高興,當晚就喊我們幾個區隊長到炊事班喝了酒。大隊長看見我問:“薛長青報名沒有?”我說:“報了。”“他媽的!你報了也別去了,你以前沒接過兵,去了也是浪費指標。”我心里陰沉沉的,定接兵人員名額的會還沒開,我就沒戲了。我是沒去接過兵??!一回生,二回熟,不去鍛煉,怎么成鋼。宣布接兵人員名單時也沒有司務長,不知道那錢退回來沒有。接兵回來很久了,副隊長才說,那晚大隊長在我們隊說司務長有,我沒有,根本就沒提朱光亞,朱光亞當天晚上就跑到大隊長家去又加了錢,把司務長買下來了。
我區隊一個班長利用新兵出校時的空閑時間做了手術,做手術時是我陪著去的,第二天我請假去看,等到大隊長來的時候已經10點了,他接過我的假條說:“中午早點回來,別在外面吃飯,喝得醉醺醺的,下午的訓練怎么搞。”他拿起筆,時間只批到12點。去虎門423醫院,我要先走路到部隊外面八寶汽車站坐車,到虎門后再轉一次車,兩個小時連路程都不夠。我說:“時間不夠?!彼⒅豢凑f:“不夠就別去了!”我就把假條丟在他辦公桌上出來了。
副隊長是從西沙來的,作為一名海軍,他也常常以自己曾經在西沙守衛祖國的南大門而自豪??臻e時大家圍在一起吹牛,我問副隊長:“你們在西沙,那島上就那么一點大,一天到晚就幾個兵,你們無不無聊?。俊彼f:“不無聊?。∥覀兲焯焱娲蛘?,早上起來,我看到一個人,從后面把他的褲子拉開,一把沙子裝進他的褲襠里。你說我那一把沙子裝在別人的爛襠里,那個人好受嗎?我看到他追我的時候,轉身蹭蹭幾下就爬到樹上去了?!绷硪粋€班長插話:“是椰子樹?”副隊長接著說:“是椰子樹。我上到椰子樹上,追我的人就沒辦法了,那樹有十幾米高,大家都知道椰子樹的樹干很光滑,我們那個高炮連只有我能爬上去。我上到樹上屁股一撅,一泡屎順著樹干拉下去,下面的想上也上不來啊!我到上面摘下一顆椰子先喝水,再砸開吃完里面的肉才下來。唉!那一天到晚,又好吃,又好玩!”
我問副隊長:“你上到樹上喝了椰子水,吃了椰子肉?”他說:“是??!西沙那面,島上全是椰子樹!”我問:“你上到樹上后摘到椰子后是怎么打開喝水的?”他怔了一下說:“我拿起來對著樹枝,咣咣幾下就砸開了?”我又問:“你咣咣幾下砸開,椰子都成幾瓣了,你還能喝到水?”大家都知道,賣椰子的人都拿著一把很重的砍刀,椰子上面有一層厚厚的皮,吃椰子前先把那層皮削掉,再把上面的孔打開,插進吸管或者舉在頭頂喝水。那椰子也是不容易打爛的。一次,我為了吃椰肉,是把剝了皮的椰子高高地舉起,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摔了幾次才摔開的。如果帶著皮用手拿著往樹干上碰,那是絕對碰不破的。我問他:“你是不是在上樹前就準備了開椰子孔的錐子和開椰子的砍刀?”副隊長怔了一下說:“是啊!我們每個人手里都有一把那種海南農民特有的砍椰子的砍刀?!蔽艺f:“你在上面吃飽喝足了,怎么下來的?”他說:“這下來更簡單了,兩手抱著樹干,唰一下,就滑下來了!”我知道我如果再問樹干的問題,他就會譏笑我連椰子樹很滑都不知道。我問:“你前面不是說你順著樹干拉了屎嗎?你就‘唰一下下來了?”副隊長怔住了,但是他很快又說:“我是拉了屎??!但是我往下滑的時候快到有屎的地方,我就一蹦,一下跳下來了!”
十幾米高的樹?。∥蚁敫标犻L這下非死即傷。趕忙問:“你從十幾米高的樹上跳下來沒事?”他說:“沒事,那島上不像這里是磚頭水泥地,那全是沙子,落在地上會有什么事?”副隊長身高不到一米六,體重一百七十多斤,尤其那個肚子大的,小便全靠手,他的眼睛已看不到他的小弟弟了。但是他的腳小,穿34碼的鞋。這種情況下從十幾米高的椰子樹上跳下來,那就是半截身子插進沙子里面,半截身子露在沙子外面,如果沙地再軟一點的話,只露個頭或者其他人把他從沙地里面挖出來。但是我們副隊長說沒有,兩只腳都沒有插進沙子里面,只是在地上留下了一雙淺淺的腳印。我們隊前面就是大操場,我們拉著他要到器械場沙坑里去試,不要十幾米,讓他站在雙杠上往下跳,正好第三節課下課鈴響了,他說沒時間試了,我要去炊事班看菜炒得怎么樣了。
飯桌上偶爾有條魚,大家聊海鮮。他就說:“海鮮你們就不要說,說起海鮮只有我有發言權,我在西沙吃了整整三年的海鮮,吃的嘴上起泡。”大伙一聽,副隊長吃海鮮把上面下面都吃壞了,就讓他講吧!他說:“蝦里面龍蝦最難吃,嚼起來就像吃樹皮;對蝦最好吃,而且對蝦里面公的比母的好吃!”我們都說:“對蝦也就是個叫法,市場上哪有一對一對的蝦賣,而且還能分出公母?!彼f:“市場里的當然分不出來,要到深海里才能分出來?!贝蠡飪憾颊f:“你吃對蝦是潛在深海里吃的???”
只要看到別人聊天,副隊長就會插嘴進來,唾沫橫飛再說上一氣,我們隊長說他是地上的全知道,天上的全知道,水里的全知道,地下的知一半,不信隨時可以向他提問。他家在湘西,他爺爺趕過僵尸??箲鸬臅r候他家鄉一帶打死了多少日本鬼子啊!那地方之所以沒有成為鬼哭狼嚎的污穢之地,主要是他爺爺連同他們村很多趕尸匠把日本鬼子的僵尸趕出湖南,趕下大海,趕回日本去了!
基地每年評選十位有突出貢獻的青年軍官進行表彰。實在沒辦法,我們副隊長知道的太多了,不評個優秀先進什么的,真是浪費!年底推薦到大隊,大隊長是他老鄉?。〈箨爤蟮交兀覀兏标犻L那年被評為基地十大突出貢獻青年,簡稱為“十大青年”。
他三歲的兒子從早到晚,就在部隊里面亂跑。早上出去,晚上十點部隊熄燈時才回家。看見哪家吃飯,進去抓起桌上的碗就吃。連隊每個兵兩只碗,他到連隊隨便拿一個就往飯桶邊走,兵們吃完了,他還坐在桌上吃。剛下過雨,小孩趴在地上喝地上汪的雨水,我一把將他從衣領后面提起來,買了水給他。我對副隊長說:“小孩沒人管,趴在地上喝地上的臟水,他反而哈哈大笑。他說他小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一天到晚肚子吃得飽飽的,一年四季,啥病都沒有?!?/p>
入伍訓練時,教研室的幾個老志愿兵到我們隊帶班,路上過來幾個女的,田小波抓過副隊長的兒子說:“你看前面走過來的幾位阿姨好不好看?”小孩說:“好看?!碧镄〔ㄋ羰剐『⒄f:“你下去問那阿姨打不打波,回來我給你買東西吃?!毙『⑴艿铰愤叄瑤讉€女的過來了,小孩甜甜地叫了一聲:“阿姨好!”幾個女的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叫阿姨,心情愉快地答應:“唉!小孩乖!”小孩接說:“阿姨,打不打波?”幾個女的面紅耳赤,急忙走開。而田小波幾個老志愿兵在營院里笑得差點背過氣去。那幾個老志愿兵在部隊都十幾年了,副隊長看著幾個人拿他兒子出丑,一點辦法都沒有。
過年時我區隊一個新兵的叔叔來探親,隊長和教導員有事,我叫了副隊長和兩個區隊長一起到水兵餐廳。一起來的還有一位那兵叔叔的在深圳什么單位當著一個科長的同學,介紹的時候是湖南人,和副隊長認了老鄉。副隊長作為我們的最高首長,理應受到別人的尊敬和尊重。上桌的時候副隊長硬是把人拉到主位上坐下,部隊把第一筷子叫剪彩,菜上好了,部隊這邊副隊長的職位最高,他就是老大,應該是他剪彩,對方來部隊,是客人,我們只管吃好喝好,客人買好單就行??墒撬怖俏豢崎L,嘴里科長科長地叫著,讓那位科長剪了彩。別人敬他酒,坐在座位上喝就行了,但是他兩手端著站起來喝。他端著酒杯給別人敬酒的時候說:“在地方你是領導,我以后轉業了還要麻煩你照顧,你就是我的領導,這杯酒我先敬你?!币桓睕]見過領導的奴才相。
他兒子在部隊里面玩,來的時候我把小家伙也拉上了。新兵的叔叔盛湯時給他兒子盛了一碗端在小家伙面前。他說:“這兒的湯好,我們連隊那是什么玩意?。〉菇o豬,豬都不吃!”唉!我真想放下碗就走。在我們自己人面前說說,發發牢騷完全可以,當著一個新兵的家長就這樣說我們的飯菜,新兵的家長會怎么想?你是副隊長,負責后勤的,做出的飯菜豬都不吃,你有沒有責任?他就是這樣,說話根本不經過腦子,而是從肚子里想,嘴里說的。
打“勾機”時干部一伙班長一伙,他把大牌捏在手里不出,等對家出完了他還拿著一大把,隊長抓過他的牌一看,全是大牌,罵他:“你干脆一口吃了吧!”他說:“我要是那一把沒出錯,他們就贏不了,我那一把要不出錯的話,他們就贏不了!”全是廢話。輸了買啤酒,他口袋里永遠沒有一分錢。
他自己說他身高一米六,我估計應該是一米五八或者一米五九,他不會長得那么準確的。穿褲子腰帶系到胸口,褲襠勒在兩股之間,褲管下面露著一大截小腿。后來街上流行七分褲時,我一下就想到了我們副隊長,我們副隊長早在幾年前就穿著七分褲了。
基地大樓裝修的時候,我從組織科要了一個書架,我的書從學校畢業三年多一直在箱子里壓著發霉了,我放在倉庫里擺上書架上了鎖。副隊長的床頭沒有遮擋的東西,從門口就能看到床,他讓兵把我的書架抬到他的床頭擋住了門口的視線。副隊長晚上做夢受驚,一拳把書架打翻,書架上的玻璃碎了一地,可惜我的書了,他叫了幾個兵收拾,幾個兵撿的撿,翻的翻,踩的踩。那些書都是我上學的時候省吃儉用買的,看著一本本被糟蹋過的書,我心痛不已。而我們副隊長伸著一只皮開肉綻的手,說我的書架質量不好,反而向我要醫藥費。
營房建設開始的時候,上午大家商量中午到副隊長家去吃飯,那時老兵退伍的名單已定了,他答應了,說順便也給退伍的老兵們送送行。12個人,他只準備了一箱啤酒,一人三杯下去就沒了,我跑到服務社抬了兩箱去接著喝。他每次酒杯倒不滿,端杯時搖晃灑出來一點,喝的時候下巴流出來一點,他用手抹下巴時再吐出來一點,一杯酒到他肚子里半杯都沒有。我們都知道他那個德行,猜“老虎、棒子、雞”輸了,幾個人按住他,讓他兒子灌,他兒子比他好多了,每次倒酒時喊:“給我爸爸倒滿,給我爸爸倒滿?!边B輸幾次,他兒子又一杯灌進去時,直接從喉嚨里冒出來噴在對面的墻上了。大家都說:“不能怪我們,不能怪我們,是你兒子灌的!”
兩箱很快完了,大家都在興頭上,田小波看到床下面有個酒罐子,叫副隊長拿出來讓大家嘗嘗,副隊長不拿,他說:“酒喝雜了容易醉,那酒是牛鞭泡的,你們單身漢喝了把持不住自己,容易犯錯誤?!睅讉€退伍兵說:“正好,正好!已經發退伍費了,喝醉了請大家一起去犯錯誤?!备标犻L更怕了,他說被基地查到了他第一個跑不掉,因為他是我們的副隊長,酒是在他家里喝的。
那時剛來了新政委,一位戰友在外面喝高了一點,從小路回部隊,一只狗跟著他叫,他撿起一塊石頭打狗,那狗叫得更兇了。他追著打,那狗跑進一家門里,戰友“咣”一石頭砸在那家鐵門上,里面出來一個穿白背心、大褲衩、拖鞋的干瘦老頭,你做咩野?死佬……一大串本地話罵他。戰友雖然酒高了點,意識還很清醒,堅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優良傳統,轉身就走,那本地佬在后面跟著一直罵到部隊門口,部隊門崗黑臉的毛排長一看,哇!部隊干部打了地方百姓,警民糾紛啊!一個電話報給了基地政委,第二天,打狗那戰友領了一紙處分。
所以那段時間部隊里的人都怕出事,別說打人了,打狗都不行。大家都說副隊長小氣,不就是牛鞭泡的酒嗎,去年青海接兵的戰友們回來,牛鞭湯都喝過??!再說了,大隊長不是你老鄉嗎?還不罩著你。新來的政委也是湖南人,也是你老鄉,你怕什么?再說了,我們幾個都是馬上就走了的人了,誰想出事啊?誰不想平平安安地回去???副隊長經不住我們的勸說,把酒搬出來了。那罐子里有一根營養豐富的牛鞭,副隊長還放了枸杞、大棗等藥材。繼續猜老虎、棒子、雞,副隊長吐過了,我們喝藥酒時他喝水。副隊長的小姨妹長得水靈,那段時間在他家,大家開完笑說:“你天天喝牛鞭酒,你小姨妹在你家安全嗎?”他說:“沒事的,我老婆天一黑就跑到別人家打麻將去了,我兒子玩得不到熄燈不回家,我們好幾天就兩人在家都沒事。”大家都說:“要嘛你自己不行,要嘛酒不行?!彼f:“一到關鍵的時候,我就想到自己是一名黨員,想到自己受黨教育多年,還在連隊擔任領導職務,是一名領導干部?!贝蠹野阉麖牡首由侠饋?,推到門外,讓他到外面的太陽下面嚴格要求自己去了。

那酒只有半罐,還沒盡興,剩下一層枸杞、幾顆大棗和一條直愣愣的牛鞭,看得人非常生氣。田小波說:“這酒喝著不錯,不知生吃了怎么樣,你們想,那原始人吃東西都是生吃,他們一年四季什么都不穿,一個個身強力壯,力大如牛?!闭f著從罐子里拿出牛鞭嘻嘻哈哈地往別人身上亂戳。一個說:“這牛鞭就是厲害,一群牛里面只有一頭公牛,就它這么一根,一年要搞多少母牛??!”副隊長說:“這牛鞭剛泡的時候沒這么長這么粗,這東西好像還在長一樣?!币粋€班長從廚房拿出菜刀,接過牛鞭就切,副隊長大罵:“你們這些人也是,我再泡酒,泡好了來喝酒就行,你這樣也太絕了吧!”那班長說:“我再不生吃一點就回家了,等你再泡酒我早都到家里了!”那班長一手拿刀,一手按著牛鞭,那牛鞭在他刀下滾來滾去,就是切不下來。另一個班長罵:“你他媽剛喝的牛鞭酒喝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來?!彼麚屵^菜刀,但是那黑黢黢的牛鞭還是在刀下滾來滾去,刀刃都沒有進去一點。他拿起牛鞭放在眼前看,刀刃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點點劃過的線一樣的痕跡。他放下菜刀,兩手把牛鞭折彎,那牛鞭彈簧一樣,一下就恢復成了直愣愣的原狀?!澳憧瓷犊??”前面那班長又奪過牛鞭,放在眼前看了一下,把它放進嘴里,上下牙同時用勁,“唉喲”一聲,牛鞭從他嘴里出來,那班長一手捂住牙齒,牛鞭還是黑黢黢的一根,兩排牙齒根本沒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跡?!肮啡盏模@牛鞭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戰友們一個個輪流拿著直愣愣黑黢黢的牛鞭放在眼前看,真是弄不清楚這菜刀和牙齒都奈何不了的牛鞭到底是個什么東西。田小波從口袋里拿出打火機打著火,把淡黃色的火苗放在直愣愣的牛鞭下面,大家都屏住氣,很快,牛鞭被火烤的地方冒出了一縷黑色的煙,一股濃濃的橡膠烤焦的氣味直沖鼻子,老兵驚叫:“媽的!副隊長的牛鞭是根橡膠棍子啊!”
一次我和幾位戰友在虎門愛晚亭吃飯,碰見了大隊長,那時大隊長已調到訓練部當部長去了。雖然我對大隊長的印象很一般,但是我抱著對領導的尊重,進去敬了一杯酒。一桌人除了田大隊都是女人。我回來對副隊長說:“晚上看見嫂子和部長一起吃飯?!备标犻L無比自豪地說:“我知道,部長過生日,其他人都沒叫,只叫了我老婆!”
清灣大隊文化補習班開課時我又去幫工,幫完工正式調到了清灣大隊,年底聽說副隊長到三大隊一個連隊當隊長去了。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我在想,他那個身材怎么搞閱兵訓練啊!到“八·一”閱兵的時候,我專門注意13隊的方隊,方隊的指揮不是他,是13隊的副隊長,這位副隊長是參加國慶閱兵立功提干的,隊長秦古龍沒上場。
那年部隊整編,秦古龍報轉業了,他在部隊的專業是高炮。去單位報到時領導問這不會,問那個不會,最后問酒能喝多少,他說:“發揮好的時候一斤白酒沒問題?!鳖I導說:“好!你就專門在辦公室負責接待工作?!?/p>
他是吹的,他的量我太清楚了,白酒喝不了三兩,啤酒超不過三瓶,而且還是在邊搖、邊晃、邊吐、邊抹的情況下喝的。
幾年不見了,不知道我這位西沙來的戰友現在過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