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撮茶的心意

潘姝苗

愛人每周值班，在單位監區看守3號門。這是一件看似輕松，實際挺累心的活兒。

距離干警生活區一墻之隔，就是關押犯人的處所。這些人雖然失去了人身自由，但監獄改造的天地并非暗無天日。在他們自辦的內刊上，就可以窺見一斑，大墻內知曉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者，并非不可尋得。

雖然曾走入歧途，他們也是有著七情六欲的人，而且毫不夸張地說，犯罪者中不乏擁有超乎常人智商者，只是沒用在正道上罷了。原心即愿，非心即悲，過去的遺憾在他們臉上幾乎顯露無疑。自己鑄的錯，只能讓它們在光陰中好好地贖過。

隨著設施條件的改善，教育監管制度的科學化，現在犯人所處的環境已然很好，如果家里探監時再能給予他們一定量的物質補充，他們在監獄的日子還算過得不錯。愛人不止一次跟我說到過，有的重刑犯服刑到已接近七老八十的年紀，待刑滿釋放之后，或是家里舉目無親，或是親人不愿認領，回歸社會幾乎沒有生存的機會。于是，寄寓久之成主，這些人為保衣食無憂，竟然在監獄門口打起了鋪蓋，天當被、地為床，賴下不走了。

因為工作性質的關系，平時愛人不怎么進入監區。有天情況特殊，他掛上值班牌，刷了磁卡，跟獄警一起進到勞改區。愛人告訴我，能夠近距離感受犯人的身心活動，心里竟有些激動。巡查間，他無意中看到一個服刑人員獨自在角落埋首，便好奇地走到跟前，發現他正對著一堆粗茶忙活。只見他將面前的茶葉輕拿輕放，掐去兩頭的大葉和粗梗，留下中間的嫩尖子，分類放進兩個塑料袋里。問他在作甚，犯人堆笑地站起：“報告政府干部，我是在揀茶。”看愛人仍有不解，他繼續說道，“我買不起好茶，揀這些茶葉尖，在別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可以泡給他喝。”那一大堆茶葉啊，只不過揀出了一小撮嫩芽茶尖，真是個“笨家伙”。愛人有一瞬間的感動，默許他繼續做這項私活。

在常人眼里，大墻內的他們像一群被“格式化”的人，依照嚴格的規章制度起居生活，坐立行走有尺度，連上廁所都要打報告。卻沒想到，其實他們內心隱藏著一些細膩獨特的“觸角”。在單調枯燥千篇一律的身心改造里，在關卡重重戒備森嚴的監獄高墻里，誰說不是一種人性的慢養呢？一天天純粹的勞作，無欲無求的付出，有時候就是一次次將惡性泯滅，讓貪欲褪淡，讓善心萌芽的新生。

現代人活得匆忙，好多東西來不及感受就找不到了：一滴露水，是清晨的鉆石；一滴淚水，是相思的結晶；一縷陽光，熱熱鬧鬧敲開塵間的窗門，所有陰冷暗濕，怕都要紛紛逃離的吧。

生活若是一缽沸水，且為自己修煉一壺茶，與它做一次完美的融合。好似那一撮精心挑選的茶尖，在難捱的熔爐里也能舒展從容的姿態，迸發沁人的芳香，讓看到它、品到它的人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