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阿拉斯加體會冰與火的世界

游俠

這是一個冰雪王國，一個相當于6 個黃石、總面積比整個瑞士還要大的國家公園，這就是蘭格爾- 圣伊萊亞斯國家公園和自然保護區。一座又一座險峰、一條又一條冰河，阿拉斯加、楚加奇、蘭格爾和圣伊萊亞斯山脈齊聚于此，這兒有除極地外世界最大的冰原、世界最大的山麓冰川、北美和極地外最大最長的入海冰河、世界體積最大的活火山之一，還有全美16 座最高峰中的9 座。

從美國第二高峰、海拔5489米的圣伊萊亞斯峰頂，你可以一路滑向太平洋的阿拉斯加灣，地球上也許找不到第二條垂直落差更大的登山滑雪線路。對于喜歡冰川雪山的游客、喜歡戶外運動的探險者，蘭格爾-圣伊萊亞斯就是圣地。

占地5.36萬平方公里的蘭格爾-圣伊萊亞斯國家公園和自然保護區成立于1978年12月1日，當時還是國家紀念地，次年與毗鄰的加拿大克盧恩國家公園和保護區一起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了世界自然遺產名錄，1980年的12月2日又由卡特總統批準成為了國家公園。蘭格爾-圣伊萊亞斯，也許是全美所有國家公園里唯一一座未鋪裝路面卻通車的國家公園了，它原始狂野，桀驁不馴，2015年全年只接待了大約8.04萬名游客，還不到大峽谷和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1/50。

從2012年起兩次搭乘郵輪觀賞了位于國家公園東南部、除了極限探險只能從海上游覽的圣伊萊亞斯山脈，飽覽了美加界峰圣伊萊亞斯峰和北美最大的入海冰河哈伯德（Hubbard Glacier），這次，琢磨著從西部入園，腳踏實地地在蘭格爾-圣伊萊亞斯走上一圈。

由格倫納倫右轉上理查森公路，秀麗的銅河東岸綿延著白雪皚皚的蘭格爾山脈火山群。大約在3億年前太平洋板塊俯沖到北美板塊后形成了蘭格爾火山弧地塊，這一地層在接下來的2億年時間里不斷北移，最終形成了北美西北部地帶。從2600萬年前開始，這一區域的火山持續噴發出成千上萬的玄武巖熔巖流，形成了總面積約1.04萬平方公里的蘭格爾火山區。千萬年的火山運動，造就了蘭格爾-圣伊萊亞斯西部的諸多活火山和休眠火山。

天氣晴朗的日子，在格倫公路和理查森公路都能看到巍峨的德羅姆、桑福德、蘭格爾和布萊克本等火山。海拔4317米的蘭格爾火山是蘭格爾-圣伊萊亞斯國家公園唯一的一座活火山，這座盾狀火山頂有一個6公里長、4公里寬的冰火山口，西北坡還有一個薩內蒂火山錐。

離格倫和理查森公路路口大約13公里的銅河畔，坐落著蘭格爾-圣伊萊亞斯國家公園設在園外的訪客中心，在這兒不僅可以拿地圖手冊、看介紹公園的短片，還能走很短的步道俯瞰風景秀麗的銅河以及遠眺蘭格爾山脈的諸多火山主峰。

離開訪客中心往南飛馳近40公里后左轉上愛哲頓公路，繼續行駛54公里過了小鎮奇提納后，前方，終于出現了麥卡錫公路的起點。

阿拉斯加州的歷史，離不開淘金熱和采礦業。1899年，美國地質學家奧斯卡·羅恩來到蘭格爾山脈中的一條冰河隨后以阿拉斯加探險家羅伯特·肯尼卡特的名字命名，接著他又發現在周圍的山上蘊藏了極其豐富的銅礦。第2年，他把發現銅礦的事告訴了兩名尋礦者史密斯和華納，然后帶著他們上山發現了當時世界上最富有的、純度最高達77%的博南沙銅礦。

就在這個時候，來了一個雄心勃勃的礦業工程師斯蒂芬·伯奇，他洞識到這一千載難逢的致富機會便立即把史密斯和華納的博南沙銅礦股權買了下來，然后靠著自己的人脈在美東找到了投資者包括古根海姆和J.P.摩根，并于1907年成立了阿拉斯加辛迪加。接下來要做的，便是開礦并修建一條從肯尼卡特到科爾多瓦315公里長的鐵路以便把開采的銅運輸到美國本土。1909年，如今麥卡錫公路上的鐵路動工開建了。

沿著麥卡錫公路駕駛不到2公里，就到了銅河大橋。橋下的河岸邊有不少類似磨坊的捕魚漁輪，別看河水湍急渾濁，這兒可是上等紅鮭的產地，阿拉斯加當地居民還允許用抄網在河邊手工捕魚。

全長約96公里的麥卡錫公路全程都是未鋪裝路面，剛開始的一段相當平整還能以七八十公里的時速前進，可是沒過多久，坑坑洼洼來了，下過雨之后更是車過濺起泥花一片。沿著滿是灘涂的奇提納河往東行駛，途中有不少湖泊都是垂釣紅鮭和銀鮭的好地方。在27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庫斯庫拉納單行橋，這座高72.5米、跨越庫斯庫拉納河的鐵路橋建于1910年，想象一下當年零下幾十度的嚴寒里工人們艱苦卓絕地在蘭格爾險山惡水中鑿出一條鐵道，金錢和利益的作用是多么偉大。

接著往東19公里的公路邊可以看到一座吉拉希納木架橋，這座27米高、271米長的鐵道支架橋總共使用了大約3540立方的木材，在1911年的寒冬僅僅用了8天時間就全部完工。由于蘭格爾-楚加奇山脈崎嶇的地貌，這條運銅鐵路線15%的路段都建在支架橋上。

一路上你會看到不少保護區的標牌，保護區和國家公園性質差不多，最根本區別就是前者允許狩獵以滿足當地人的居住生活需要。

經過近3小時的長途跋涉后，終于抵達了麥卡錫公路的終點：步行橋。這兒屬于自然保護區，土地都是私有的，所以停車還得付費。不過由于預訂了肯尼卡特冰川旅館的住宿，所以可以在指定的停車場免費停車，然后走到橋邊（白天停車場邊有車送到橋頭）的一個小電話亭打電話給旅館前臺讓他們來接。

橋下，肯尼卡特冰川融水形成的肯尼卡特河蜿蜒而過，遠方，是奔騰而下的大冰瀑布。在此露營，也是美景無限。橋的另一頭有一個小小的候車亭，對面展出了當年銅礦鎮的古董交通工具。

從這兒到麥卡錫和肯尼卡特分別有1公里和8公里的距離，夏季從早到晚差不多每半小時有一趟往返橋頭和兩個小鎮的班車，車資5美金。等了沒多久，旅館的班車來了。據說來的路上看到了一大一小兩只麋鹿，如果徒步遇到這種情況一定得保持距離，這家伙是阿拉斯加致人傷亡最多的最危險的動物。

旅館坐落在肯尼卡特冰川邊，抬頭就能望見蘭格爾山脈的最高峰、海拔4996米的火山布萊克本峰，位于美國國家歷史地標、如今已廢棄的肯尼卡特礦鎮遺址上。旅館總共有兩棟樓，老樓的房間和黃石公園內最基本的差不多，除了床和小桌椅外只有一個洗臉池，衛生間都是共用的。旅館內掛滿了老照片，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100年前。

入秋了，清晨，樓外一層薄薄的霜凍。初升的太陽，慢慢映紅了遠方的布萊克本峰。這是一座由340～500萬年前火山噴發出的花崗熔巖形成的盾狀火山，頂部還有一個破火山口。火山正面的冰原下，流淌出一道巨大的肯尼卡特冰川。

漫步來到鎮上，不一會兒，布萊克本火山便被日出染成了金黃。站在肯尼卡特冰川冰磧邊緣的山坡上，靜靜享受這無與倫比的美。

天終于大亮，回到旅館在餐廳要了杯咖啡坐在長廊上，慢慢欣賞這火山冰川的勝景。

吃完早飯，向導來了，今天我們要去魯特冰川上走一圈。在旅館斜對面就有兩家戶外公司，都提供冰川健行和攀冰等活動。

從旅館到冰川的冰舌差不多3.2公里，首先需要穿過廢棄的肯尼卡特銅礦遺址。細心的人可能會發現小鎮的名字怎么和冰川不一樣，前者是Kennecott后者是Kennicott，據說是當時命名的時候辦公職員開小差把字寫錯了，所以銅業公司和小鎮都叫作肯尼卡特（Kennecott）。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通過板塊構造和漂移，把太平洋海床底下的巖層帶到了如今的阿拉斯加，在肯尼卡特周圍，如今可以普遍看到2億年前山體下層更為古老的深色尼柯萊綠巖和山體上部稍微年輕的淺色奇提斯通石灰巖。綠巖中稀松的含銅礦物經水溶解后被擠壓至上層的石灰巖，隨著時間流逝形成了含量極高的銅礦石。在小鎮背后的博南沙山上，有許多巖洞內蘊藏著含銅量高達70%的銅礦石。

1911年，通往肯尼卡特的鐵路通車了。為了吸引采礦工人來此安心工作，這兒建起了學校、醫院、娛樂廳和圖書館等生活娛樂設施，而且工資比本土48州的任何礦區都要高。當時肯尼卡特的工人主要來自歐洲的芬蘭、挪威、瑞典、瑞士等國，甚至還有在洗衣房和廚房打工的中國和日本人。

肯尼卡特一共有博南沙、珍寶、冰川等5座銅礦，采礦工人在山上挖到銅礦石后通過纜車和隧道運至山下鎮上的檢驗室檢驗純度，然后送到旁邊的工廠提煉。工人們下班之后回到宿舍的公用浴室用蒸汽設備清洗干凈，舒舒服服洗完澡后便可以去食堂享用香噴噴、熱騰騰的員工餐。

從旅館出來往北走沒幾步，就能看到位于左手邊的西宿舍。這棟建于1917年的銅礦鎮上第一家宿舍總面積達1099平方米，一樓設有廚房和食堂，二樓則是宿舍。當時的廚子來自日本，這些工人住著2～4人間，整棟樓可以容納80人。西宿舍北面坐落著當時的郵局和雜貨店，公園在肯尼卡特的訪客中心便在雜貨店里頭。繼續往北走的話，就到了橋頭，右手邊有一棟紅墻白門窗的信息中心，當年就是銅礦鎮的火車站。

整車的銅礦就從這兒拉往西南面的科爾多瓦港，再用蒸汽船運到華盛頓州。為了保證冬天鐵路運輸的順暢，銅業公司采用了包括一節旋轉式鏟雪機車在內的3個機車頭，不過在惡劣的暴風雪中，運送銅礦的火車曾經一天只“爬行”了2公里多。從1911～1938年肯尼卡特銅礦運作的20多年里，這兒一共開采了近60萬噸、當時價值2億美元的銅礦以及900萬盎司的白銀。

穿過仍舊鋪著鐵軌的舊廠房，仿佛進入了時光隧道，近100年前熱火朝天的銅礦鎮依稀就在眼前。當年從博南沙和珍寶等銅礦的礦石便是通過纜車直接運輸到這個廠房內，高峰的時候每天能夠運送1200噸銅礦石。這棟建于1908年、花了10年才完工的14層樓建筑依山而建，氣勢相當宏偉。

繼續往前走，左手邊有一棟機器倉庫和發電廠。有著4根煙囪、三層樓高的發電廠占地1228平方米，里面采用了兩套柴油發電機組，1924年8月因火災被焚毀，不過僅僅過了兩個月新廠房又拔地而起。

沿著小徑往前走，過了博南沙溪和珍寶溪后不久就到了通往魯特冰川冰舌的小徑入口。入秋了，沿途可以看到金燦燦的阿拉斯加柳樹，火紅一片的火龍草，還有隨風飄逸的黃仙女木。仙女木開花之后長了白色小棉球，由于像沒梳過的白頭發，當地人便稱之為“小愛因斯坦”。

沿途山谷內滿是黑乎乎的礫石，其實都是肯尼卡特冰川的末端冰磧，下面暗藏著不少冰洞和冰湖。終于來到了魯特冰川的冰舌下，向導從包里拿出一副冰爪交給我：“咱們要上冰川了。”

魯特冰川源自海拔4220米的里格爾火山（南坡，總面積幾十平方公里，向南流淌后匯入源自布萊克本峰的肯尼卡特冰川，如河流一樣算是肯尼卡特的支流。

走過一段崎嶇不平的冰面后，我們來到了一道冰墻和藍色冰池西側，里格爾火山南坡的正面。前方山頂，冰河遇到陡坡后急墜差不多2公里形成了氣勢磅礴的階梯大冰瀑布。

我從包里掏出一個蘋果遞給向導，在冰川上席“地”而坐邊聊天邊欣賞這大自然奇觀。向導是阿拉斯加大學地質學科的研究生，正好在蘭格爾山脈參與一項冰川主題的野外科研，于是便和我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有關冰川的深入知識和見解。

冰川表面不斷融化和結冰的過程，以及冰川向下流動與相互擠壓，都會帶來黑乎乎的雜質和冰川粉等物質，不同的季節來此看到的冰池也不盡相同。

返程時，我們往西面繞了個圈，去一些冰穴看看。當冰川表面融水滲入縫隙時往往會形成大小不一的坑穴，有的直通冰川最底層。冰川表面的冰縫也是大小不一，有些寬而長，為了安全起見還得繞過去。不少冰穴上結了薄冰，還可以看到冰封的氣泡。有些藍，實在是沁人心扉；有些冰，實在是純凈無暇。于是我們蹲了下來，敲下幾塊薄冰放入嘴中，一陣甘甜。

前方忽然響起轟鳴聲，一道瀑布墜落深淵。向導撿起一塊大的礫石扔入冰穴中，卻久久聽不到回音。

告別向導，回到肯尼卡特冰川旅館享受慢時光。餐廳里，杯盞交錯，明天，還要搭乘小飛機過一把空中俯瞰雪山冰川的癮。

吃完早飯結完帳將行李寄存在旅館，然后步行到斜對面的圣伊萊亞斯高山向導公司門口搭免費班車前往位于麥卡錫鎮外東北側的機場（MXY），這是一座阿拉斯加州屬的通用航空機場，一條不長的礫石跑道也就能起降塞斯納和德·哈維蘭海貍這類小飛機。

當年肯尼卡特銅礦鎮上不允許喝酒賭博，于是南面7公里外的麥卡錫迅速崛起，這兒商店、餐廳、酒吧和妓院林立，礦工們紛紛來此享受美酒和美女。上世紀30年代末，隨著5座銅礦相繼關閉，麥卡錫也迅速走向衰敗，如今小鎮常住人口僅為數十人，幾家小旅館、飛行和向導公司就坐落于此。

剛到機場，正巧有一架從奇提納飛來的蘭格爾山區航空的飛機降落，許多不愿意自駕麥卡錫公路的游客便首選這家公司的航班。身邊的幾個乘客擠入一架紅白色的飛機飛走了，機場上頓時顯得格外冷清。

薄薄的云層遮住了布萊克本峰，而肯尼卡特冰川源頭和魯特冰川上方的大冰瀑布卻清晰可見。據說昨天雖然天氣晴朗但風很大，所以午后的航班全部取消了，在阿拉斯加旅行運氣也很重要。

這時，老板娘娜塔莉走了過來：“走，我們坐紅黃的那架。”原來今天我們“包機”。

這兩年常有這家公司35分鐘觀光行程買一送一的優惠，所以如果倆人同行提前預訂只要55美金/人便可空中游覽蘭格爾的雪峰冰河，這么好的事哪去找呀？

飛機在機場繞了個圈，然后平穩地起飛了。這架單引擎固定翼的塞斯納172天鷹機保養得不錯，加上娜塔莉30多年的飛行經驗，我的注意力早已被窗外的壯麗景色所吸引。

飛過肯尼卡特冰川末端黑乎乎的冰磧后，機翼右側出現了昨天冰川健行的魯特冰川，可以清楚地看見冰川中間的內側冰磧，通常這種側磧是由兩條冰川匯合后形成的。

緊接著飛越魯特冰川和肯尼卡特冰川之間海拔2041米的多諾霍峰，山下有冰川消融時留下的多諾霍湖。塞斯納平穩地在肯尼卡特冰川上飛行，窗外，可以看到一條條小冰河匯入肯尼卡特中，形成了多達11條深褐色的內側冰磧。巖層的不同，使得這些側磧顏色深淺不一。

此時右前方出現了支流蓋茲冰川，蜿蜒而下匯入大“河”中。肯尼卡特冰川源于蘭格爾山脈第一高峰布萊克本火山，總長42公里、總面積約387平方公里，是蘭格爾山脈中僅次于納貝斯納冰川（Nabesna Glacier）的第二大冰河。

我們的飛機離肯尼卡特冰川源頭越來越近，前方，從布萊克本火山和阿特納火山流淌而下的冰河在繞過冰原島峰后便浩浩蕩蕩地向南奔騰而去。機翼下，冰川融水形成的藍寶石般的冰斗湖和小溪就如上帝的眼淚滴落在了肯尼卡特冰川上。火山、雪峰、冰河，這是一片冰與火的世界。

忽然，娜塔莉伸出手指向窗外：“快看山中間的山羊！”果然，幾個小白點傲立在懸崖峭壁上。

飛越布萊克本后，飛機沿著肯尼卡特冰河往南繞過多諾霍峰前往魯特冰川。階梯大冰瀑布，我們又見面了！時間飛逝，塞斯納劃過一道美妙的弧線掉頭往肯尼卡特冰川前方的冰磧飛去，從空中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深色礫石下覆蓋的萬古冰川和融化的冰川湖水。山腳下，層疊著肯尼卡特小鎮；遠方，蘭格爾早已悄悄蒙上了面紗。

娜塔莉親自開車將我送回旅館，踏上座駕，回頭再望一眼蘭格爾-圣伊萊亞斯，我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