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潮
每天呆在恢宏的客廳里,感覺還是憋氣。
桌上那部電話機經(jīng)歷了幾天的無聲無息,那天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捏起人體造型的電話筒,聽到一個聲音說:“您好,尊敬的用戶……”是電信部門的催繳欠費通知,一個甜美的女聲,很親密,帶著嗲音,邀我赴密約似的。
客廳里只有一桌、兩椅和一只小書架,書架一側(cè)倚著一把黑色吉他。小方桌上的內(nèi)容很豐富:筆記本電腦,書本,杯子,藥片,香煙,煙缸,打火機,餐巾紙……還有那部電話機。滿滿散了一桌子。電話機旁還有半個蘋果,上面有著清晰的牙印,和一層銹色。牙的主人可能是在接到某個重要的電話后,匆匆將它遺忘在了電話機旁邊。我沒有把它扔進垃圾桶??蛷d里天天飄游著一股不明不白的蘋果味,類似于曖昧的芬芳,時不時地動搖一下我的嗅覺。
每天起床后,我就坐在小方桌邊上的一把凳子上,面向西方,坐上一整天。翻翻書架上的那幾本書和一小摞時尚雜志,在電腦里看看網(wǎng)上電影,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有一天下午,我居然趴在桌上睡著了,夢見自己沒有趕上公交末班車,醒來的那一刻我極度緊張,但一看到這個客廳,心就放松了。有一次,我抱起了那把黑吉他,撥了幾個和弦,卻死活想不起以前彈撥的那些曲子。抱著吉他,我的心思又散了一個下午。
白天的心思老是松散;晚上又很集中,執(zhí)拗著不肯睡。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每晚都服用利眠寧;其實服用與否不重要,結(jié)果都差不多。我的生活離不開藥片。目前我在服用一種新的藥片,那是一種黑色的小丸粒。因為眼前經(jīng)常產(chǎn)生幻覺,求醫(yī)無數(shù),都缺乏有效的治療效果。某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位游醫(yī),他攔住我,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后給了我一布袋黑色小藥丸。游醫(yī)說,我的眼睛里長出了一層過濾性的透明薄膜,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游醫(yī)讓我有規(guī)律服藥,并且告誡,這些小藥丸有副作用,它會影響我的聲帶,最好在家時服用。
我現(xiàn)在天天在家,在別人的客廳里。時間松散著,像一群小蟲子在身體上爬行,有時它們會爬進我的身體,鬧得我四處癢癢,或者坐立不安;有時,它們甚至占領(lǐng)了大腦,讓我成為一只機械鐘,呆坐在客廳里。只有天黑下來時,我才會下樓,去附近的小餐館吃飯。吃飯是硬指標(biāo),一頓不吃就心發(fā)慌。人的一生從吃喝開始,到吃喝結(jié)束。爭取吃飯的手段,我們就叫做飯碗;為了飯碗而展開公眾場合的交際,叫做飯局;光吃不會干或干不好的人,叫做飯桶……
下樓,常常會在電梯口或小區(qū)里碰到一名少年,他放學(xué)回家的時間,剛好是我出去吃飯的時間。每次少年會警惕地瞥我一眼,眼神干凈又滄桑。
一只蒼蠅沒頭沒腦地竄飛在客廳里,時不時停歇在窗玻璃上發(fā)會兒呆。它在偌大的客廳里反復(fù)巡游著,不斷變換線路。有一次,它甚至停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與我對峙了一小會兒。我不喜歡這種局面,就沖它吹了口氣。它只好重新踏上旅程。
這只蒼蠅陪我好幾天了。天已入秋,氣溫浮動,它顯得焦躁不安。
一只蒼蠅住在十八層的客廳里,是件新鮮事。
朋友說,它極有可能是坐電梯上來的。
朋友是這個客廳的主人。他平時跟父母住在一起,這里一直空著,房子沒裝修,只是在客廳的地上鋪了層塑料地布,帶著地磚一樣的花色??蛷d的西面墻上,還留著當(dāng)年一位大樓粉刷工的手跡,淺灰的墻面上,用石灰水題寫了一行字:小易,我愛你。后面用了三個感嘆號,每個感嘆號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淋漓痕跡。我每天坐對著這樣一行陳跡,盲目地聯(lián)想過幾次。
住在十八層,窗外的風(fēng)聲像惡魔的嘆息聲。透過窗玻璃往下張望,像生活在天上。在陌生的客廳里,我身上的感官顯得遲鈍起來,好像過著別人的時光,同時又有種新鮮感。這種遲鈍同時也讓日子顯得潔凈了許多,帶著難得的閑適和平靜,我甚至可以將一根香煙抽得有滋有味,并且重新熟練地掌握一氣吐出幾十個小煙圈的絕活。煙霧在客廳里彌漫,對于蒼蠅來說是種不大不小的災(zāi)情,這從它的飛行路線和頻率上看得出來。
蒼蠅時不時會在那半個蘋果上停泊一段時間。有幾次,它才離開,又很快折回到蘋果的腐敗層上。它愛上了那個地方。
我買來了兩大袋食物和日用品。兩只鼓鼓囊囊的超市出品的白色塑料袋,填補了客廳某個角落的空白,也破壞了原先的簡潔布局。接下來的一天,氣溫回升了,客廳里顯得悶熱起來。我依然沒有打開窗戶。茶色的窗玻璃是我與外面的最后一道阻隔,打開的話,從對面的樓層看過來就一清二楚了。窗戶只是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
對面那幢樓同一層住戶的陽臺外,天天晾掛著一對中年夫妻款式的衣服;欄桿也不空著,每天翻曬著準(zhǔn)備過冬的被褥。女主人的臉看不清,但能看到她每天下午拿著拖把進進出出;男主人白天一般不在家。到了晚上八點左右,兩個身影會一先一后在臥室的窗簾后面影現(xiàn),然后是打開電視,關(guān)燈;電視熒屏的閃爍會持續(xù)兩個小時左右。天天如此。
晚上,開著筆記本電腦,我就不用開燈,對面樓層的燈光也足夠我在客廳里走動自如了。
有天夜里,朋友回來了一趟,他還帶來一個女的。朋友進來后,把電腦的播放器打開,音量調(diào)大了一些,告訴我,他跟女朋友去房間呆會兒,然后拉著女朋友手進了房間。房間里只有一張床,其他什么也沒有。我傻聽著音樂,望著窗外。約摸半小時,兩人就出來了。女的臉色潮紅,兩只手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發(fā)。朋友走到我身邊,得意地沖我擠了擠眼,又悄悄做了個“OK”的手勢,隨后就帶著女朋友走了。電腦里還在一首一首播放著含情脈脈的情歌,歌手們的聲線無一例外地帶著虔誠的信仰。那晚以后,我沒有再進過房間。我在客廳里打了地鋪。
朋友走了,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一些我無法忍受的氣味。我打開了對通的窗戶,下了樓,想去樓前的綠化區(qū)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夜晚綠化區(qū)的一把長椅上,我意外地又碰到了那個少年,他的身子懶散地寄存在一把椅子上。少年也看到了我,他馬上警覺地站起來,低著頭匆匆離去。我在他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來,點上一根香煙。這時候,四周都是電視的聲音:斗打聲;槍炮聲;發(fā)嗲;怒斥……我被這些聲音包圍著。世界麻醉在惡俗的文藝劇情里,也許是沉浸。
我每天吃三粒藥,分三個時段。這是那位游醫(yī)關(guān)照過的。藥后不能喝茶,就喝開水,抽煙。香煙是提神的,可我經(jīng)常抽著煙就犯困。在煙霧中,我有可能會嘀咕幾句自己也聽不明白的話。那種并不明朗的發(fā)音,很像哨聲,那么清脆,我自己也迷惑。也許那跟藥片有關(guān)系。游醫(yī)說,那是副作用,會影響我的聲帶。
對門那戶人家比較靜,大多數(shù)時候感覺不到動靜,只是偶爾兩次我聽到一個男人大聲在對人叱責(zé),聲音激烈,被罵的人好像沒有一點反應(yīng)。那個男人我在門口見到過,穿著一身某企業(yè)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表情木然。他的臉色就像那部暗紅色電話機上蒙了一層淺淺的灰土。
電話機不使用的話,就是用來收藏灰塵的。
我的手機也隨著我住進這里,關(guān)機了。
沒有人找得到我。對于手機里貯存的那一大串號碼主人來說,我失蹤了。
天氣只悶了兩天,就下雨了。一場秋雨一場冷。我惦記著那只蒼蠅,因為四處找不到它。晚上開燈時,看到它停棲在客廳頂部的節(jié)能燈上;或者,它已非昨日的它。節(jié)能燈散發(fā)著柔和的光亮,晚上的客廳看上去比白天溫馨許多,盡管四周的墻面還是那樣淺灰色的粗糙。晚上雨聲大作,風(fēng)也浩蕩,雨隨風(fēng)一陣陣地斜著掃射到窗玻璃的聲音,像一排手指關(guān)節(jié)在敲擊,在責(zé)詢。我打開電腦的播放器,聽音樂。音樂像燈光一樣柔和。樂器聲和風(fēng)雨聲,在某種程度上融合在了一起,雨聲像背景。后來,音樂中多出一種聲音來:鳥叫聲。
房子里空蕩蕩的,鳥聲似乎特別顯著。我察看了廚間和兩個房間,都沒有找到鳥的身影,想,可能它在窗外吧;也可能是我自己嘴里發(fā)出來的不明就里的聲音。就不管它了,繼續(xù)聽音樂,以及聽偶爾加進來的一兩聲清澈的帶著哀傷的鳥叫。那聲音似乎在告訴我,它跟我一樣,只身獨處,或者別有憂衷;那聲音也容易勾起我的并不具體的憂傷。
我越來越懷疑那是自己發(fā)出的聲音。像一種傾訴。
很久沒有人跟我說話了。
這個晚上我不關(guān)心別的事。憂傷已經(jīng)將我包圍起來了。憂傷是很輕的東西,像薄薄的云層似的。我不繞開它的話,它會成倍地加劇加重,就像不斷堆積的云層,晴天也會變成陰雨天。這個晚上的所有外來因素,無外乎風(fēng)雨聲和鳥的哀鳴聲。我不清楚是感染,還是憂傷的不定期自然到訪。我甚至想了好一會兒,從十八層跳下去以后的一切情景。只是想想。
我在客廳躺下來時,已是子夜。雨聲好像斷了;鳥的哀鳴還在,過一會兒叫兩聲,而且越發(fā)地清晰。這個聲音太醒目,我沒法閉眼。我起床,上了趟洗手間,然后側(cè)耳細(xì)辨聲音的來源。
次日醒來時,夢已被動搖得不知所終,我只記得自己在夢里歷經(jīng)千難,最后還是錯過了公交末班車。那是一件讓人困惑的事。我常做這個夢,相同的場景,相同的結(jié)局。這個夢很長,似乎做了整整一夜。一夜的夢,使我醒來時整個人的骨架也是酥軟的,像另一種疲累。
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去陽臺。我住進來好些日子了,一直沒有去陽臺,甚至沒有打開過通往陽臺的那道門。昨夜,我隨著鳥的哀鳴聲第一次打開那道門,燈光刺眼,夜風(fēng)陰冷,陽臺的窗戶開著一部分,角落里蜷縮著一只受傷的麻雀。它可能是在暴雨來臨之前進入了陽臺。
受傷的麻雀還在,在昨夜我看到它的那個角落里。它動不了了。
麻雀在我的手掌里發(fā)抖。它不知道接下去會發(fā)生什么,這種感覺我經(jīng)常有。我望著它的驚恐的小眼睛,問:“那么,我在誰的手掌里呢?”我小心地檢查了它的身體,發(fā)現(xiàn)一只翅膀下有血跡。
它很倔強。我昨夜放著的面包屑和水,它都沒理會。它只是蜷在陽臺的角落里,在我回到客廳后偶爾發(fā)出一兩聲悲鳴,像一種召喚。下午,我吃了藥,回到陽臺,用輕輕的口哨聲和它對話。它還是不理。我試了好幾次,也覺得自己的哨音很局外。如果我的一條腿傷了,肯定也不能走路了;如果我被困在一頭巨獸的面前,我會如何呢?然后,我在陽臺上蜷起來,蜷在它的旁邊。我想著我的出生地,和那里的田園,和鳥聲。后來我聽到了一串鳥的悲鳴從我的嘴唇里喚出來……
那天我孕育出一種新感覺,一種不屬于自己的感覺。我告訴麻雀,我跟它一樣,都不屬于這里。它眨了眨眼皮,輕輕地發(fā)出一聲回音。
我住進來那天,朋友問我:“怎么還是一個人啊!”
我說:“沒有人愿意跟我合伙過日子啊?!?/p>
“怎么可能呢?你哪方面都比我強?!?/p>
“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自己跟自己結(jié)婚?!?/p>
朋友呆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朋友說,那肯定是世上最美滿的婚姻。
上大學(xué)時,朋友跟我關(guān)系很鐵,住上下鋪,喝茶用同一只杯子,讀同一本小說……但是我不可能什么都跟他一樣。我盡量不使自己去想另外一具身體。那是別人的身體,你不可能擁有使喚權(quán),如果要協(xié)商合作的話,那就意味把自己的靈與肉都交出去,甚至包括醒著和睡著時的夢想,否則就是背叛。我的身體,表面精練,內(nèi)部靈敏,但有些東西是長眠不醒的,它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醒著是徒勞和毫無現(xiàn)實意義的;當(dāng)然,也存在某些反應(yīng)根本就沒有醒來的可能性,它們在我出生時就是死亡的。
陽臺對面的窗戶,所有的窗戶,都裝著不銹鋼柵欄,它們在陽光照射之下發(fā)光。一層層的鋼欄里,住著一層層的囚徒。朋友的房子沒有裝修過,沒有鋼柵欄,可我還是像個囚徒。一個失蹤的囚徒。
我再一次去陽臺看望我的同伴時,它側(cè)躺在我放在那里的一塊布上,胸口一起一伏。它望著我,張了張嘴,沒有發(fā)出聲音。我告訴它,不要害怕,我會陪著它的。我跟它說了很多話,它就閉著眼睛在聽。我去撫摸它的身體時,它會重新睜開眼睛,眼神里不再有驚恐。我甚至能摸到它清晰的心跳。
但是它堅持不吃我喂的面包屑和水。
我跑到小區(qū)的植物中間去找過它愛吃的蟲子,可是一無所獲。那里的樹木被管理得很好,眼見著入秋了,樹葉照樣碧綠如初;四周修剪整齊的綠化帶和精心呵護的花草,更是美不勝收。沒有蟲子。一位穿制服的小區(qū)物業(yè)的人士朝我走來。他問我,在找什么。我說,在找蟲子。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反正他的反應(yīng)是一臉的疑惑和警覺。
我沒有找到一條蟲子。
客廳里,電話線和寬帶線糾結(jié)在一起。
淺灰的墻面上,那行粗大的石灰水字極為顯眼:小易,我愛你!
這個定語可以換成任何人。它可能是人世上最美好的語言了。
那位小易當(dāng)時大概不在場,是粉刷工的即興抒情,也可能是追思。這件作品將一直保留到房子主人來裝修。我天天面對著這行字,坐在桌邊。那天突然想:有人會在自己家里用這樣一行字來裝飾墻面嗎,成為一種相對的永久?
我忘了自己有沒有說過類似的話。我開始敬佩這位粉刷工。下午吃藥后兩小時,我才開始喝茶。那個時候我的犯困期已經(jīng)過去,或者說午睡已結(jié)束。我以一種悠閑的樣子翻看幾頁書,抽兩根香煙,然后開始打掃客廳。客廳的地鋪上,每天能整理出一些隨處飛揚的皮膚屑和幾根體毛、頭發(fā)。它們是我身體新陳代謝的證據(jù)。把它們收集起來,也許可以編成一對翅膀。水喝下去兩杯,我體內(nèi)就有一些莫名的沖動,它們清醒又紊亂,找不到合適的一種表達(dá)途徑。我去看望過陽臺上的麻雀,它安靜著。
吃完晚飯再去時,它已經(jīng)死了。
它還沒有僵硬,依然在那層布上,兩條腿伸直了,其中的一條腿有些上翹,直指陽臺外面的天空。我仰面看了一會兒天空,眼睛有些發(fā)酸。捧著它的遺體,我說了兩句簡單的悼詞,然后帶著它下樓。
小區(qū)綠化帶的長椅上,依然坐著那位少年。他看到我,又站起來,但這一次他沒有走掉,只是警覺地望著我。我是來埋葬麻雀的。我挖了個坑,用那層布包著麻雀,埋下去,然后重新填上土。我起身時,發(fā)現(xiàn)少年已站在我的身邊,他說:“你把什么埋掉了?”
我說:“麻雀?!?/p>
想了想,覺得不完全正確,我又補充說:“和它的一生?!?/p>
少年也現(xiàn)出與物業(yè)人士相同的表情。他追問:“你剛才說了什么?”
我沒有理他,往回走。我知道自己發(fā)出的聲音。
少年在我身后又說:“你剛才的口哨,很像一只鳥的悲鳴?!?/p>
回到十八層樓上,我透過客廳的窗玻璃看到少年還站在那里。他站在麻雀的墓地旁。
臨睡前,我吃下一粒藥,蜷在地鋪上。
我蜷在十八層的地鋪上,清晰聽到樓上樓下的聲音,和窗外的風(fēng)聲。半夜我被一個飛翔的夢喚醒。我夢見自己在空中飛。摸了摸自己的手,還是手,不是翅膀。隨后我聽到一聲鳥的哀鳴。我沒有再睡覺。我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直到天色開始亮起來。最后,我把那些沒吃完的藥丟進了垃圾袋,蜷在地上嗚咽起來,也許可以稱悲鳴。
我脫光了衣服,審視著自己沒有任何裝潢的身體,干凈,精練,沒有一絲贅肉和疤痕,手臂上的幾條血脈清晰可見。這具身體和十年前沒有多少差別;差別只存在于這個身體的行為。十年前,我還在彈吉他,在給女同學(xué)寫情詩,這以后,我忙著找飯碗,赴飯局,再沒有寫過一行詩,甚至彈不出一首吉他曲。通過茶色窗玻璃,我隱約看到一具動物的赤裸身影,和兩道困乏的陌生的目光。我把兩只手舉到自己的面前,看了半天,然后用它們捧住了自己的頭,順手揪住了兩把頭發(fā)。這個姿勢沒有保持多久,我開始在客廳里的塑料地布上跑步,做體操,做俯臥撐,將兩把凳子當(dāng)啞鈴舉,直到汗從我臉頰上流下來。流了一陣汗,我的體溫就開始降下來,身上的所有部位變得松動起來,它們被一個隨意的姿勢投放在塑料地布上……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敲門聲,可我好像沒有一絲力氣動彈自己的身體,甚至連眼皮都抬不起來。敲門聲一陣緊過一陣。我猜想可能是朋友回來了,想答應(yīng)一聲,嗓子也好像出了問題,光覺得自己張大了嘴,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我從地上醒來時,又是一身大汗。
真的有敲門聲。
我起身穿了衣服,去開門。門外站著對門的中年男子。他依然穿著某企業(yè)的工作服,依然胡子拉碴,可是他的表情很豐富,也復(fù)雜。他緊張而惶惑,說:“我兒子來找過你沒有?”
我被他傳染了,也緊張起來。我使勁地?fù)u頭。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說:“我兒子跟誰都不說話,可他有一次主動向我問起過你的情況。他說在小區(qū)綠化地碰到過你兩次,他說你吹的口哨很好聽。我以為他會來找你。我昨天上完夜班回來,他就不在了,今天中午也沒回來吃飯。我打電話到學(xué)校,老師說他兩天沒去上課了……”
我打斷了他:“誰是你的兒子?”我已經(jīng)知道誰是他的兒子了,可我還是脫口而出。
男子沒有回答,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停頓了一下,說:“其實我知道,他不會去找任何人的。”
他的大手掌用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臉,似乎想讓自己清醒些。
他用悲涼的語氣說:“我兒子……失蹤了?!?/p>
少年離家出走的第二家,我也離開了朋友的客廳。我乘著電梯,從十八層回到地面上。
我的離開跟少年沒有關(guān)系,反過來說也一樣。
我是回歸。我要重新去擠公交車,重新去刷卡上班,重新……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東西。那半個蘋果還在,它爛透了,還保持著半個蘋果的基本樣子。我把它抹進垃圾袋時,它才徹底潰散。那只蒼蠅死在蘋果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