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路
群山之詩
群山的船隊開到了故鄉
燈盞點亮,歡迎長途跋涉的祖先回家
最高的丫架山、羊角耳豎起桅桿
船帆已經被風吹黃,被雨洗舊
從春天出發,現在已經是秋天
未曾謀面的祖先,安頓好了浪濤
在河的源頭
等待又一次喚醒
你如孤獨,你就跟著山走
你如蕩漾,你就順著水流
故鄉的火車
故鄉沒有火車
風坐在山原上奔跑
舉著樹木的旗幟,嗚嗚
故鄉沒有火車
但并不妨礙孩子們對它的想象
千奇百怪的火車在遠方的軌道上奔跑
它們永無停下的那一刻
天黑了,火車開上了天空
一顆顆星星就是火車開動時長長的尾巴
三爺家的老二,六十多歲了
整天手里推著一根小木棍
嘴里喊著:火車,嗚——嗚——
火車,嗚——嗚——
沉默的故鄉
故鄉是沉默的
你不能指望四周的青山開口
不能指望山上的樹木或路邊的小草
說話,當然
鄉親們也很難指望上的
他們都在低頭勞作,不管晴天
還是雨天,他們習慣了用眼神與莊稼交流
年輕人都去了山外
只在每年的春節回來或幾年不回
把故鄉留在沉默里,留在夢里,不愿走的
他們越來越不愿開口
好像與這里的一切達成了無言的默契
鄉村異類
我是一個異類,在小山村里
閱讀、寫詩。我一直在揮霍著文字
我用詞語總是在寫開始,而鄉親們
很少用到它,直到死了
人們才揀幾個與他有關的
一筆一畫地刻在他的墓碑上
總結他的一生
在故鄉,他把每一座青山
都命名一個逝者的名字
在故鄉
他把每一座青山都命名一個逝者的名字
開門見山,開門既見親人
他們依然守在故鄉
最矮的那座用了父親的名字
他剛去世不久
而旁邊的那座,先空著
留給母親。沒事的時候
他就坐在山坡上,對著那些空山喊一遍
他們在暮色里欠了欠身
我希望故鄉小些
我希望故鄉小些,再小些
這樣就能把礦山拒在門外
這樣就不會有石漿牛奶河
我希望故鄉回到從前
煤油燈,走山路
這樣山上的花崗巖礦就能靜靜地躺在山里
靜靜的故鄉,沒有炸山聲
只有雞鳴,鳥叫
我希望故鄉的山外就是世界的盡頭
這樣,見面的都是親人
……一直小下去
這樣我就能把它背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