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南朝以后文體觀念進入了大盛時代,人們開始有意識地對時代文體進行自覺總結,時代文體觀念由此進入高潮階段,各種探討時代文體的言論在數量上明顯增多,并進入史家與理論家的視野;人們對文體演變過程的描述趨向趨于細致;對文體規律的總結漸趨凝練。
關鍵詞:南朝 時代文體觀 繁盛
一.史家的時代文體觀
隨著哲學的興盛,士子們喜歡對某種事物進行考稽源流式的總體把握,于文章而言,就是史家開始將文章之事納入史書范疇,這種現象劉宋時期有檀道鸞《續晉陽秋》:“(許詢)有才藻,善屬文。自司馬相如、王褒、楊雄諸賢世尚賦頌,皆體則《詩》、《騷》,傍綜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詩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陸之徒雖時有質文,而宗歸不異也。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世遂貴焉。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詢、綽并為一時文宗,自此作者悉體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痹S詢乃是東晉末的代表性詩人,此段文字當是在許詢的傳記中所附的詩賦發展小傳?!独m晉陽秋》認為漢代時主要是司馬相如等人的辭賦,那時的文體是“體則《詩》《騷》”的。他將從建安到東晉的詩歌演變分為若干段,先是建安到西晉末,文體上還是承繼古人之意的,“宗歸不異”;接著正始之后,由于玄學的興盛詩歌逐漸轉入了玄言詩,許詢與孫綽是玄言詩的領袖人物,那時的文體和以前已經不一樣,“《詩》《騷》之體盡矣”;玄言詩一統天下的狀況一直到東晉末年謝混開始才有所改變。從謝混起的詩歌文體究竟改變成什么樣,在當前所見的殘存文字中是看不到了。但殘存文字的末句至少表達了這樣一個意思:詩歌文體改變了,和以前不一樣了。
稍后齊梁的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論》中描述了從遠古到劉宋的不同時期的文體的變化,在寫法上沈約很可能受到檀道鸞《續晉陽秋》的影響,《續晉陽秋》將詩賦文體發展小傳附在東晉的詩歌大家許詢后邊,沈約則將詩賦文體發展小傳附在劉宋大詩人謝靈運的傳記里。沈約對詩賦文體一直追溯到遠古:“虞夏以前,遺文不睹,稟氣懷靈,理無或異。然則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也?!边h古的文字已經無法看見,但沈約認為按理那時生民發而為歌,文體應該有一種呈現秉性的自然之氣。對戰國以后屈原、宋玉等人的辭賦的文體則既華麗又有高昂的義理:“英辭潤金石,高義薄云天”。沈約將漢代至曹魏的文體變化分為三個階段:“自漢至魏,四百余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巧為形似之言,班固長于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并標能擅美,獨映當時?!蔽鲿x以陸機、潘岳為等人為代表的文體則與前人不同:“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極盡辭藻華麗修飾之能事,大量運用近于合掌的對仗法。東晉以后,玄言詩大興,文體剎時間變為“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這之后經過由晉入宋的殷仲文與謝混等人對玄言詩風的變革,到劉宋顏延之與謝靈運出現后,文體就大變了:“靈運之興會標舉,延年之體裁明密,并方軌前秀,垂范后昆?!敝x、顏二人的文體都成為時人學習的典范對象。
蕭子顯《南齊書》中有一段對從古一直到齊梁的文體演變的認識。與檀道鸞《續晉陽秋》與沈約《宋書》中不同的是,蕭子顯不再將文體演變的描述附列于某個大作家之后,而是正式的寫入《文學傳》的總論中。對從建安到劉宋的文體變化,蕭子顯的描述與沈約《宋書》的描述大體相似,基本上都是建安曹劉、西晉潘陸、東晉玄言詩、晉末宋初殷仲文與謝混的變革、劉宋謝靈運與顏延之與鮑照等人的各擅其采的順序描述的。蕭子顯比較突出的地方是描述了他自己所在的齊梁時期文壇上文體的幾種主要傾向:“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閑繹,讬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回。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可嘉,職成拘制?;蛉韫耪Z,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為偶說。唯睹事例,頓失清采。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如蕭子顯所言,承繼劉宋時期的三種文體在齊梁時期的效仿者是頗眾的,一種是以山水悟玄理、多用高貴華麗辭藻修飾、顯現其貴族身份的“大謝體”;一種是大量使用事類或典故的對偶句的厚重密實的顏延之體,也就是沈約所說的“體裁明密”;再一種就是學習民間充滿風情的被視為下里巴人的淫辭艷曲的鮑照之體。
魏收《魏書·文苑傳序》描述北魏時期文體變化云:“昭成、太祖之世,南收燕趙,網羅俊乂。逮高祖馭天,銳情文學,蓋以頡頏漢徹,掩踔曹丕,氣韻高艷,才藻獨構。衣冠仰止,咸慕新風。肅宗歷位,文雅大盛,學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依魏收所言,北魏在昭成帝拓跋什、太祖皇帝拓跋珪的時候才開始大量網羅人才,為文章與文體的發展做了準備工作;隨后高祖拓跋宏是個喜愛文章之人,在他的新創下呈現出“氣韻高艷,才藻獨構”的文體特征,成為眾人羨慕的對象。這是北魏文體的發端時期,大概還帶有北方的文章的粗獷,缺乏南方文體的細致精巧。肅宗拓跋詡即位后,文章成為士人普遍追求的雅事,但是能夠形成獨到文體的人卻是鳳毛麟角的。
二.其他士人的時代文體觀
除了史家以史的視角對古往今來的文體發展進行描述以外,還有其他各層面的文人以不同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時代文體觀。江淹《雜體詩三十首》之序開篇即認識到楚漢與魏晉五言詩的文體的不同:“夫楚謠漢風,既非一骨;魏晉制造,固亦二體?!彼碾s體詩是一組模擬古人的五言詩體之作這些仿作選取了從漢代起的最能夠反映不同歷史時期特色的代表性文體類型,江淹沒有選取語言描述的方式,而是采取用具體詩人的具體文體類型的直接展現來表達他對五言詩時代文體觀。
鐘嶸對不同歷史時期五言詩體發展則采取了語言描述的方式,在《詩品序》中他認為,一直到漢代李陵的時候,五言詩體才初見形貌。漢代古詩的創作的具體情況已經很難知曉,但鐘嶸認為從文體上推測來看,這些古詩應該是漢代才具有的樣子,而不是從戰國的遺風下的產物。東漢的二百年間,值得一提的詩人是班固的《詠史》,鐘嶸對《詠史》的評價不高,認為其在文體上“質木無文”。曹魏與西晉呈現出了文人競逐文體的盛況,雖然鐘嶸對這段時期的文體具體狀況沒有描述,但從語氣與后文的“建安風力”一詞來看,他對這段時期的文體的評價還是頗高的。緊接東晉進入了玄言詩時代,鐘嶸對玄言詩的評價是頗低的,認為其文體“淡乎寡味”、“平典似《道德論》”,這種狀況一直到郭璞出現才出現新的生機,“創變其體”,對舊有的文體有所改變。劉宋時期,鐘嶸對謝靈運的評價非常高,認為其文體“富艷”而難以追摩。最后幾句話是鐘嶸對曹魏、兩晉、劉宋三個階段的五言詩體的最杰出代表的總結與座次的安排:曹魏時期以曹植為“建安之杰”、徐干與王粲為次;兩晉以陸機為“太康之英”、潘岳與郭璞為次;劉宋以謝靈運為“元嘉之雄”、顏延之為次。對鐘嶸自身所處齊梁時代的文體,他描述說:“庸音雜體,人各為容。至使膏腴子弟,恥文不逮,終朝點綴,分夜呻吟,獨觀謂為警策,眾睹終淪平鈍。次有輕薄之徒,笑曹劉為古拙,謂鮑照羲皇上人,謝朓今古獨步。而師鮑照,終不及‘日中市朝滿;學謝朓,劣得‘黃鳥度青枝。”從這段文字來看,追求與眾不同的文體已經成為士子們極為瘋狂的現象,而且世俗對曹魏時期的文體頗為輕蔑,對時下齊梁的鮑照、謝朓等人的文體十分推崇。鐘嶸對這種丟棄古代經典、追逐當下朝流又僅得其末端的現象十分不滿,認為他們是“徒自棄于高明,無涉于文流矣?!?/p>
蕭綱《與湘東王書》也對蕭梁時期的世俗文體進行了批判與剖析:“比見京師文體,懦鈍殊常,競學浮疏,爭為闡緩。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興,正背風騷。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兇嘉賓,用之則有所。未聞吟詠性情,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謺r有效謝康樂、裴鴻臚文者,亦頗有惑焉。何者?謝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是為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絕其所長,惟得其所短。謝故巧不可階,裴亦質不宜慕。”蕭綱所言,當時的京城里的文體大概是分為守舊與追求潮流的兩種傾向:守舊的學習《尚書》等經文,卻形成了呆板懦鈍之體;追新的多仿效謝靈運、裴子野的文體,卻悟不來二人的精華反而只學些糟粕。劉勰《文心雕龍》是南朝時展現時代文體觀的杰作。其從第六篇《明詩》到第二十五篇《書記》介紹了三十多種文類文體,對每種文類文體都進行從古到今的追流討源式的梳理,在梳理的過程中,在相當的程度上就是對此類文體的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發展過程的描述,如《明詩》中對魏晉劉宋時期五言詩體演變的認識:其總結建安時期的五言詩體云:“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本哂泻軓姷母爬?,相當多的語句已經成為詩歌史上的經典定評。對其它的三十幾種文類文體,劉勰在每篇中都或多或少地談及某個時代的文體或談及相應時代的典型作家的代表作品,限于篇幅,本文不贅述,其實這些都直接或間接地傳達了他對某種文體的時代文體觀。
而且,劉勰《時序》中還對歷朝歷代總的文體演變進行了研究,如其論述西漢文章文體變化的情況:漢初時高祖劉邦重武力而輕儒生,文景二帝又承其余續,不重文化事業,人們發心中之事而為歌,文體比較自然,“天縱之英作”;漢武帝時重視儒學,國家文化禮樂事業開始興盛,文章也必然開始重視代表國度繁榮性的修飾,文體上則顯現為追求華麗的詞藻,“辭藻競騖”;從昭宣二帝以來,由于儒學在國家社會生活中的位置愈趨顯赫,文章也漸呈繁榮走向精致,有獨到文體的人受到重視:“集雕篆之軼材,發綺縠之高喻”;劉勰對西漢的詩賦文體有一個總的看法,就是認為整個時代的詩賦都有屈原的影子,“祖述《楚辭》”?!稌r序》對每個歷史時期的論述皆此類細致,本論文不一一繁舉。北朝沒有像劉勰那樣的對時代文體觀的細致論述,但是一些士人也能看到古今文體的不同,顏之推《顏氏家訓·文章篇》:“古人之文,宏材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緝綴疏樸,未為密致耳。今世音律諧靡,章句偶對,諱避精詳,賢于往昔多矣。”指出了今世已經是講求各種文體技巧的時代,與古代不夠細致的文體是完全不同的。
三.對時代文體理論的自覺總結
南北朝時除了文人們對某種的文體在不同歷史的發展狀況進行具體描述外,一些有見地的有識之士還對文體發展的規律進行歸納性的思考與提升,他們能夠認識到文體隨著時代的不同而不同:蕭統《文選序》:“若夫錐輪為大輅之始,大輅寧有錐輪之質?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笔捓[《內典碑銘集林序》:“夫世代亟改,論文之理非一;時事推移,屬詞之體或異。”北朝方面有魏收《文苑傳序》:“自昔圣達之作,賢哲之書,莫不統理成章,蘊氣標致,其流廣變,諸非一貫,文質推移,與時俱化?!蓖瑫r,他們還認識到文體隨著地域的不同而不同:江淹《雜體詩三十首》序中云:“關西鄴下,既已罕同;河外江南,頗為異法?!北背矫嬗行仙邸妒捜首婕颉罚骸拔襞?、陸齊軌,不襲建安之風;顏、謝同聲,遂革太原之氣。自漢逮晉,情賞猶自不諧;江北江南,意制本應相詭?!边@些論述表明南北朝時人們對時代文體已經有了一定的認識,但尚不夠細致和深入。直到劉勰《文心雕龍》的出現,舍人設專章《時序》深入地討論此問題,給南朝的時代文體觀帶來了鼎盛之作。劉勰《時序》所展現的文體觀具有如下特點:
首先,具有論述全面性的傾向。舍人將遠古、商周、戰國、兩漢、曹魏、兩晉、劉宋齊梁各個時段的文體演變過程都進行了前所未有的通融古今的論述。其次,走向細致化,對每個歷史時期的不同階段都進行細致化的描述。如前文所舉對西漢文體演變的描述。第三,能夠看到時代政治環境對時代文體的影響。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其指出對建安文學集團的“梗概而多氣”的文體是由漢末亂世造成:“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钡谒?,能夠看到時代風氣對文體的影響,如其論東晉文體云:“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馀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迍,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睎|晉時由于談玄之盛,導致了玄言詩的繁盛。第五,能夠看到由于帝王喜好的不同而直接影響文體的興廢,如漢代文景之時“辭人勿用”,所以文體當然就難以興盛;等到武帝時尊崇儒學后:“禮樂爭輝,辭藻競騖”,武帝的喜好給文體帶來了發展的可能性。劉勰在對古今文體進行通觀性的考察后,得出結論:“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劉勰的結論包含了影響文體的各種時代因素,比蕭統、蕭繹、魏收等人僅看到文體隨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時代文體觀更為深入,是對時代文體理論的經典性的總結。
參考文獻
[1]魏收:《魏書》,中華書局,2006年。
[2]鐘嶸著、郭紹虞主編、陳延杰注:《詩品》,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
[3]顏之推著、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中華書局,2007年。
[4]蕭統編、李善注:《文選》,中華書局,1983年。
[5]蕭子顯:《南齊書》,中華書局,2003年。
[6]徐陵編、吳兆宜注:《玉臺新詠箋注》,中華書局,2004年。
[7]魏徵等:《隋書》,中華書局,1973年。
[8]沈約:《宋書》,中華書局,2003年。
[9]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商務印書館,2006年。
[10]逯欽立輯:《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2006年。
(作者介紹:呂紅光,浙江樹人大學人文學院講師。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