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曹植的思想矛盾貫穿一生,不過前后主流分野明晰。以司馬門事件為界,前期以儒家入世思想為主,欲平治天下;后期以道家出世思想為主,想道法自然的精神a自由。
關鍵詞:曹植 人生觀 儒道互補
曹植一生轉折以司馬門事件為界,分為兩個不同時期。前期他才氣逼人,出口成章,跟隨曹操半身戎馬深受曹操信任;后期因司馬門事件,太子之爭失利,飽受曹丕的猜忌與壓迫,晚年羈旅漂泊,客死他鄉。不同的人生際遇,使曹植對人生的思考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作品呈現的精神思想也發生著轉變。
前期詩歌主要歌頌曹植的理想與抱負,洋溢著浪漫、樂觀的情調,講求一種大儒觀,關注國家、關注民生,有著一腔濃濃的報國之心,以平治天下為己任,充斥著儒家明顯的入世進取的政治抱負的理念;后期詩歌則更多表達了曹植政治理想與現實環境矛盾的悲憤,在仕途坎坷,人生大起大落的情況下,他更傾向于一種“道法自然”的特性,主張清凈無為。
一.前期曹植儒家思想的體現
曹植自小便跟著曹操征戰沙場,是在戎馬倥傯的生活中度過的,面對軍閥董卓野蠻行徑所留下的殘跡,依然滿腔憤概,氣結難言,寫出了著名的《送應氏》其一;在他從軍行途中,寫出了反映海邊下層人民生活的《泰山梁甫行》……此類種種皆反映出他從小便以天下為己任,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立志建功立業的傳統儒學思想,不僅如此,曹植幼小便顯示出的才能也為他入世思想的形成添磚加瓦。據說曹植自小非常聰慧,才十歲出頭,就能誦讀《詩經》、《論語》及先秦兩漢辭賦,諸子百家也曾廣泛涉獵。他思路快捷,談鋒健銳,進見曹操時每被提問常常應聲而對,脫口成章。難怪鐘敬伯曾說:“子建七步成章,聰明賈禍,非生才之意,乃小才之過,不可以以此致憾造物。”正如李光地所說:“魏之人物,惟曹子建耳,仲達輩不足道也。江東人物,惟周公瑾,次魯子敬,余不足道也”。或許正是因為從小的戎馬生涯以及年少成名,曹植有著極強的自信心,他曾在《與楊祖德書》中寫道:“戮力報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平治天下是儒家所信奉的準則,而曹植也孜孜不倦的追求著。
1.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儒家思想注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中作為儒家所認為的君子是要以民為本,應有天下意識與憂患意識。以曹植的《送應氏詩》其一為例,這首詩是曹植在路過洛陽看見滿目凋敝景象時的感慨:
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
垣墻皆頓擗,荊棘上參天。不見舊耆老,但睹新少年。
側足無行徑,荒疇不復田。游子久不歸,不識陌與阡。
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念我平常居,氣結不能言。
詩中詩人以一個少年的眼光看一場社會大劫難后的情景。他所見之狀,無非荒殘破敗,班固、張衡所描畫贊頌的“東都”、“東京”的昔日盛況,早已化為灰燼。詩人選擇“宮室”、“垣墻”、“荊棘”三個典型景物,交匯成一幅荒涼殘破的暗淡圖畫,這種荒蕪殘破的景象正反映了建安這個時代長期戰亂頻仍、饑饉兵燹、生靈涂炭的社會現實。詩人在面對這樣的情境之際,更是感概悲憤“氣結不能言”,儒家傳統精神中的天下仁政使他對前史的悲劇而感到悲傷,對所處社會的政治面貌存有憂患,這也反映了曹植內心深處對于儒學傳統理念的秉持,參與政治的強烈渴望。
2.入世之心,參政之愿
儒家思想另一個較為重要的一點便是入世,所謂入世便是以天下為己任,為國家盡心盡力,其中尤以曹植的《丹霞蔽日行》為例:
紂為昏亂。虐殘忠正。周室何隆。一門三圣。
牧野致功。天亦革命。漢祚之興。階秦之衰。
雖有南面。王道陵夷。炎光再幽。殄滅無遺。
詩中借由“昏亂”、“殘虐”等詞表達了對昏庸君王的不滿,并且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在政治立場也和曹操站在一邊。從這首詩中,曹植一方面通過表達自己對于昏庸君主的批判另一方面表達自己興復漢室的決心強烈的表達了自己對于參政的渴望與追求與熱血情懷,這與儒家傳統宣揚的入世從政思想密切相關。
二.后期曹植道家思想的體現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洛陽,曹丕繼王位,曹植時年29歲,作《上慶文帝受禪表》、《魏德論》。曹丕稱帝之后,對曹植施以猜忌與懷疑。后來,曹丕設法使曹植四處徙封,讓曹植無法勞心政治,從此曹植的生活發生了變化。他從一個過著優游宴樂生活的貴族王子,變成處處受限制和打擊的對象。在經歷一系列挫折之后,曹植前期的傳統儒學思想便受到強烈的沖擊,至黃初六年《自誡令》中說:“反旋在國,捷門退掃,形景相守,出入二載,機等吹毛求疵,千端萬緒,然則無可言者!”順應權威,屈從強者,在曹植后期人格中替代了前期“入世為政”的思想,曹植逐步以自我生存為主,以個人在社會處世為主,強調個人的作用,強調人格的獨立以及精神的自由化,從而衍生出“超我”的思想層面,使得前期老莊的理念漸漸獲得曹植青睞,形成了以“回歸自然”的超物狀態。
1.追求理想化,精神自由化
在曹植后期老莊思想中,一大重點便是對于自己理想化事物的追求,其中以曹植的《洛神賦》最為著名:
余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于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之所見也,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愿聞之。”……于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途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爾乃眾靈雜沓,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游女。嘆匏瓜之無匹,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在《洛神賦》中,詩人描摹了一位美麗多情的女神形象,把她作為自己美好理想的象征,寄托了自己對美好理想的傾心仰慕和熱愛;又虛構了向洛神求愛的故事,象征了自己對美好理想夢寐不輟的熱烈追求;最后通過戀愛失敗的描寫,以此表現自己對理想的追求歸于破滅。這也從另一方面看出詩人在經受人生起承轉合,政治抱負失敗之后對于儒學入世之心思想的破滅,進一步促使曹植的思想趨向于道家自然無為的超物理念。
2.精神解脫,人生態度曠達
曹植對于老莊思想的另一個追求便是主張精神靈魂的解脫,尋求曠達超逸的人生態度,其中便以曹植的《仙人篇》為例:
仙人攬六箸,對博太山隅。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竽。
玉樽盈桂酒,河伯獻神魚。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
韓終與王喬,要我于天衢。萬里不足步,輕舉凌太虛。
飛騰逾景云,高風吹我軀。回駕觀紫微,與帝合靈符。
閶闔正嵯峨,雙闕萬丈余。玉樹扶道生,白虎夾門樞。
驅風游四海,東過王母廬。俯觀五岳間,人生如寄居。
潛光養羽翼,進趣且徐徐。不見昔軒轅,升龍出鼎湖。
徘徊九天下,與爾長相須。
這首詩寫出了詩人曹植與仙人游玩,幻想著能夠“逍遙八紘外,游目歷暇荒”,飄然遨游在天地之間,享受著精神的愉悅。這便是曹植所追求的精神的自由主義,不為世俗所牽絆,自由自在。從這可以看出,曹植后期思想已經完全趨近道家的超物自然的理念。
在曹植人生階段中,不管是前期的儒家傳統為主,還是后期“超我思想”的主導作用,儒家和道家如同一個擰緊的麻繩,交織不斷。在前期思想中,曹植有著報國熱血的氣概的儒家傳統的入世思想,有為國利民的民本思想,也存在著“任性而行”的動物化的“本我”思想,坦率自然,恣意縱情;后期的曹植明顯多了濃濃的憤懣之感,世兄壓迫,仕途不順,報國無門……接連的打擊使曹植的報國之心漸漸衰退,縱然侄子繼位時,他仍然想要重新踏上政治舞臺,但是畢竟物是人非,當初的拳拳赤子之心在權利紛爭中損磨如渣,這時的曹植卻與老莊的思想惺惺相惜,半生爭斗使曹植愈加珍惜精神靈魂的自由性,他逐漸意識到個體的重要性,重新審視個體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一步一步走向“超脫名利,超脫自我”的位置。
在魏晉那個特別的時代,戰亂紛繁,文人面臨著政治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在無法解決矛盾的理想下,眾多文人選擇了縱情恣意,于是享樂主義盛行。在這其中,曹植也只是魏晉時期的一個縮影。但是他前期奉行著魏晉特有的享樂文化,卻仍然保有傳統儒學的進取精神,后期的他追尋著道家的自由精神,但是骨子深處仍然存在儒家入世的抱負,無法磨滅,道家的超脫,儒家的進取在他身上交織成一篇贊詩。
(作者介紹:李舒婷,常熟理工學院中文系學生。本文指導老師:周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