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城池

錢瓊琳

記得畢淑敏曾寫過一篇散文——《常讀常新的人魚公主》。她說，無論是八歲、十八歲、二十八歲還是三十八歲，她都能從童話《人魚公主》中讀出不一樣的感悟。這讓我不禁心生向往，我也盼望著能找到一篇讓我一直讀下去的童話。

后來，我終于找到了這個故事——瑞典女作家塞爾瑪·拉格洛夫的《尼爾斯騎鵝旅行記》。

小男孩尼爾斯在海灘邊閑逛時，發現海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座大門洞開的城池。他好奇地走了進去，城中的商人們看到他，都爭著把商品推銷給他，僅僅需要一個銅幣。可是尼爾斯身無分文，正當焦急之時，他忽然想起在沙灘上看到過一枚銹跡斑斑的銅幣，于是急忙跑出城去。但是當他返回時，那座城市竟然消失了！

原來，許多年前，這座城市里的人十分驕奢淫逸，上蒼就將它沉入海底，并懲罰城里的人們無生無死。但是每隔一百年，這座城市就會重新浮上海面，短暫地停留一個小時。在這一小時內，只要有一個商人能把東西賣給外來的人，這座城市就能得到救贖，永遠留在海面上，人們也會重獲生和死的權利。

初讀時，我便深深著迷于這意想不到的情節。那時我還很小，卻依然能感受到一種了無生機的荒涼和寂寞，不禁對島上的人們心生憐憫：沒有新生的歡樂，沒有死亡的悲傷，這是一座凄涼的城市，一座沉在海中的孤島。

然而，這個故事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讓我一讀再讀……

于城中之人而言，最痛苦的或許還不是他們無力選擇生死，而是那間隔一百年的希望。百年等待，只是為了那浮上海面的一個小時。但是一小時之后，囿于海底之城的人們將更加痛苦，卻又更加迫切地盼望著下一個浮上海面的一小時。在百年的循環中，他們一次一次地體驗從高峰跌落到谷底的痛苦。

圓滿的一生，應該像一個圓，終點即是起點。而這座海底的孤島，就像一條直線向兩端無限延伸著，永遠也沒有盡頭。我常常會在腦海里想象那些商人含著淚水瘋狂推銷商品的場景，每每想到他們急切痛楚的表情，我好像能感受到，那些得到永生的人，其實都是一個個被時間拖得疲累不堪、孱弱得幾乎要破碎的靈魂。

那個差一點就能拯救一座城的男孩，原本也是后悔不已的。但當他看到另一座衰敗的城池之后，男孩釋然了。他想，即使他拯救了那座城，那座城也會像面前這座城一樣，逐漸衰敗。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座沉入海底的城，連衰敗的機會都沒有。天真的他又怎么能理解，對海底的孤島來說，毀滅甚至比永生還要美好呢？

這個故事，我至今仍然在讀，并且還會繼續讀下去。許多人認為，童話不過是小孩子的讀物，我卻要為它正名：當你用心去體會它時，你會讀出一個不一樣的故事，感悟到一個不曾體會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