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唐詩

阿土

柏林寺南望

溪上遙聞精舍鐘，泊舟微徑度深松。

青山霽后云猶在，畫出西南四五峰。

——唐·郎士元

一波波的鐘聲

在出塵的精舍里泛著漣漪

在我遙望的目光里回蕩古意

一只泊著的舟

一條幽深的路

我不知道該走向哪里

才能找到最后的皈依

白云兀自繚繞

繚繞著避不開的話題

在黃墻之外

我究竟是悟了還是惑了

誰會給我當頭的棒喝

曾經的青山還在

只是峰少了幾座

送陸鴻漸棲霞寺采茶

采茶非采菉，遠遠上層崖。布葉春風暖，盈筐白日斜。

舊知山寺路，時宿野人家。借問王孫草，何時泛碗花。

——唐·皇甫冉

微斜的春風在陽光里

撣著老去的音符

沿層崖的階級向上

無數雙明亮的眸子

翠綠被山嵐拔高的生命

誰在深藍的時光里捏蘭花指

讓仰著面孔的嫩芽紛紛

走下枝頭，揉捻，殺青

成一首耐嚼的詩

借宿鄉野的孩子

誰可以讓你們的靈魂

在一枚葉子里出竅

誰就會讓你們的情感

在一杯水里復活

山下泉

漾漾帶山光，澄澄倒林影。

那知石上喧，卻憶山中靜。

——唐·皇甫曾

石頭上喧嘩的林影

與激動的行腳相同

小獸和鳥雀紛紛豎起耳朵

聆聽深處的濤聲

以及沉潛在濤聲里的風

在記憶中的靜

泉水下沉默的山光

是無聲的詩歌

在日漸消退的景色里

攜手圍攏然后釋放

以最后的關切表達最初的憂慮

曾經的美那么多那么純

月夜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唐·劉方平

在夜晚以潛伏抵達

窗下的蟲子很小

每一次鼓動翅翼的偷窺

都帶著輕微的喘息

像愛情的感覺

在已經發酵的春意里

一圈一圈地盤結著

溫柔的依戀和嬌羞的向往

在北斗以南的天空下

散發出釅釅的酒香

夜，黑與不黑

誰也不能左右

聒噪的靈魂早已被醉意朦朧

成一把把風干的蘆葦

在綠得古老的春色下鋪列人家

涼州詞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唐·王之渙

一座壁立萬仞之巔的城

該有多么涼呢

試想著，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兩支并列的竹管突然發聲

驚異間發現

寒意不再那么刺骨了

而后讀了白云間的黃河

慢慢覺得

孤獨也顯得不值一提

是的，我可以走出那片陰影了

過隨遇而安的生活

江行

繁陰乍隱洲，落葉初飛浦。

蕭蕭楚客帆，暮入寒江雨。

——唐·柳中庸

美好的回憶

總是在時間的年輪里乍隱乍現

像江上的帆

我常常把游走

當作閱讀遠方來進行

在江邊聽濤

我知道我不是魚

但我能在折疊的詩稿里看到水

在一貧如洗的日子里看到快樂

作為一個旅者

只要還能在他鄉被往日的朋友記起

任何孤獨都不會擊敗我

軍城早秋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云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

——唐·嚴 武

晾了許多年的舊被包帶上

只有洗得發白的軍衣和馬褲

在光影下左搖右蕩

曾經的騎兵們不見了蹤影

不見了征戰和喧嚷的沙場上

幾只叫不出名的鳥

以干燥的姿勢警惕地張望

躲在遠天的云

不時地做出馬匹的動作

間或在風中發出咴咴的嘶鳴

它們在幻想什么嗎

而軍城的秋天總是早早地來了

我是回不去了，我想說

話未出口淚水已蒼老得一觸即碎

宿法華寺

一夕雨沉沉，哀猿萬木陰。天龍來護法，長老密看心。

魚梵空山靜，紗燈古殿深。無生久已學，白發浪相侵。

——唐·嚴 維

雨后的林

在一滴墨跡里洇著

靜，來得空明也來得散淡

古殿上有濃郁的佛香

如絲如縷

薰染，青色的燈盞和黃色的經卷

盤腿的老僧

以結跏趺坐的姿式捻動手珠

微閉的嘴唇似乎在說什么

又似乎什么也未說

只有法華寺不計前嫌

法華依舊，慈悲為懷

子規

杜宇冤亡積有時，年年啼血動人悲。

若教恨魄皆能化，何樹何山著子規。

——唐·顧 況

在春夏之交的時光里

在收麥插禾的日子里

那個掂著冤屈的翅膀

飛過鄉村上空的精靈

一聲聲帶血的申訴

讓我諦聽的耳朵漲滿哭意

它訴說的情景分外熟悉

也讓我明白一個懷有良心的人

面對痛苦的抉擇多么無力

在當今世界已沒有什么可稱稀奇

我只是一棵草，因為想法太多無法平靜

無法在黑夜彌漫的夢中安然入睡

秋日

反照入閭巷，憂來與誰語。

古道無人行，秋風動禾黍。

——唐·耿 湋

我的耳朵時常響起這樣的聲音

它平靜而悠遠

像蛐蛐的鳴叫

像秋蟬的鳴叫

像玉米或水稻葉子的摩擦

像狹窄的小巷里有風穿過

它們還時常提醒我似的

把一片片白云在面前攤開

像攤曬在秋場上的糧食

然后在豐收與喜悅的芬芳里

營造一點兒浪漫的氣息

以悄悄話的方式

讓我陶醉

讓我看到自己干凈的身體

不僅僅透明

還可以變成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