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風景和你一樣

文_柴嵐綺

我看到的風景和你一樣

文_柴嵐綺

一

這個夏天，我帶孩子去了趟韓國首爾，跟旅行社，半自由行，有兩天時間自己安排。

不管是跟著導游時還是自由行的時間段，我都努力打起精神，希望在這短短幾天里，盡可能地接收和感知這座陌生的城市向我彈射出的所有人物和細節。

晚上，明洞附近一家專賣炸雞和啤酒的小店，干凈明亮，吧臺上方有電視機，正播放棒球比賽。正對電視機坐著一位大叔，穿著格子長袖上衣，袖口的紐扣扣得嚴實工整，面前擺著一份炸雞、一份沙拉、一瓶啤酒。給我們做好炸雞后，老板也輕松地坐到他的對面，扭頭看幾眼電視，間或和他聊幾句。下班后不回家坐在這里喝上一杯的大叔，和親切的老板，看起來有著家人一般的默契隨意。

首爾遍地咖啡館，這讓我印象深刻—賣甜甜圈和研磨咖啡的店里，一位中年大媽拎著布袋子進來，熟門熟路地走到中間的長桌前，坐上高腳吧椅，掏出袋子里的毛線和半成品毛衣，不慌不忙地拾掇起來；免稅店四樓的屋上庭園咖啡館，三位衣著講究的中年女士邊喝咖啡邊聊天，妝容精致，衣著休閑，其中一位手里捏著一把小折扇，說話間隙對著臉緩緩搖上幾下，動作優雅；市府廣場旁邊的星巴克，一位長發姑娘獨坐在窗前看手機，那漂亮的神態，真的很像這些年我們看過的韓劇中的人物。

西村通仁市場門口有一座木制涼亭，老人們脫了鞋赤腳坐在里面歇息。有一位大媽干脆臥倒在中間，蹺著腳，姿勢愜意。這讓我想到了韓劇《請回答1988》里雙門洞的幾位媽媽，她們常常盤腿坐在巷口的一張大涼床上，擇菜，說笑，眼觀六路。

市場邊的窄巷里，坐落著平房人家，他們的鐵門上被貼著花花綠綠的小廣告，湊近了看，才發現小廣告是用膠帶粘在上面的，隨手就能拽掉。所有垃圾分類，用大袋裝好扎好，集中丟在路口，可回收的紙盒整齊地堆在一邊。

清早，路邊賣小吃的流動小玻璃柜前，老板娘一遍遍精心擦拭著柜子，做開業前的準備。路邊停著一輛小貨車，我忍不住上前瞥了一眼車體內部，干凈整潔。去便利店買果汁，拿了兩瓶，結賬時老板一個勁兒地擺手，又指指貨架。語言不通，不懂什么意思，干瞪眼。老板急了，索性離開收銀臺，又取了一瓶果汁遞過來，一只手豎起兩個指頭，另一只手豎起一個指頭—哦，買二送一。

還有很多小細節，它們拼湊起來，構成了我所看到的首爾。而另一個也在暑假帶著孩子去首爾玩的朋友，在我回來以后問我：“你覺得那里好玩嗎？”我回復：“還不錯。”她抱怨道：“景點一點兒都不好看，只是不停地逛免稅店，帶了一堆化妝品回來而已。”“你真的只是待在首爾嗎？”她追問。我說：“是啊。”她的表情帶著問號—那我們的感覺怎么差了那么多？！

二

有一年，我父母跟團去臺灣旅行。

回來以后，我媽突然改用筷子炒菜。她說：“在臺灣，我看到有個老板用筷子撥拉青菜，少放油少放鹽，動作緩慢，滋味清淡。”媽媽是個善于吸納學習的人，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堅持用筷子炒菜。

回來以后，我媽一直努力向我描述一種水果—粉紅色的，脆脆的，在士林夜市上吃到的。直到后來，我們一起在廈門看到蓮霧，才解決了這個水果名字的問題。

她感慨地回憶，在臺灣環島游的8天里，大巴司機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幫助他們從車廂底部拿出行李箱。她說：“他年紀也大了，但是他趴在那里，把箱子一個個拎出來，輕輕放好，絕不讓坐車的人動手。”那也構成了她對臺灣印象的一部分。

和我父母住一個院子的一個鄰居也去了。她回來以后，蒲扇和頭一起猛搖著：“哎喲，就是農村啊！”我媽驚訝：“哎，不是啊。”女人瞪大眼睛：“難道，我們去的是兩個地方？”

三

好友F姐在今年8月出了趟真正的遠門，去了非洲島國馬達加斯加。

她和幾個老同學結伴而行。她帶了沉重的相機，因為想多拍些當地的風景、植物和人。另一個同學拖了一箱子衣服，還有幾條絢麗的絲巾—F姐向我比畫著，就是那種很長，搭在脖子上可以垂到小腿處的長絲巾。

每到一處，當她剛舉起相機，取景框里就會驀然跳出一個身影—側臉、扶腰，胸前垂著色彩絢爛的長絲巾；或者是驀然竄出一個臉部特寫，手指正拈起一朵小花，嘴巴咧出早已預備好的弧形。

“我是來拍風景的！”在拍了幾張同學的絲巾照之后，F姐抗議。同學給了她一個白眼—“帶相機來，不就是為了留下到此一游的證據嗎？風景有什么好拍的，這里太窮了！”

他們去圣瑪麗島，坐上當地人駕駛的沖鋒艇，去海上尋找鯨魚。海上天氣多變，突然間就狂風暴雨，廣闊的大海上，沖鋒艇像一枚時刻要翻沉的小樹葉，大家死死拽著扶手，真正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狂野力量。剛想回岸上去，立在快艇前方毫不在意顛簸的黑黝黝的駕駛者卻興奮地回頭喊他們，把手向前一指—就在那小艇沖上浪頭的時刻，鯨魚龐大的身影在F姐的視線里氣勢磅礴地躍起，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F姐說，此行最難忘的一幕，絕對要算看到鯨魚的那一刻。而絲巾同學頗有些幽怨，因為怕，她全程都閉著雙眼，所以沒看到鯨。然而比沒有看到鯨更讓她遺憾的是，照片拍得也不多，因為沒帶相機，指望別人又沒指望上。

四

每個人都有自己打開世界的方式，我通常的方式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逛便利店，買當地的酸奶；逛咖啡館，坐下喝一杯；逛市場，尋找藏于市井間的蒼蠅館子；坐地鐵，坐公交車，坐出租車；看街邊行走的人，看尋常人家的住房外貌；以及，尋找路邊的垃圾桶和小廣告。

大約因為打開方式的不同，所以，我們站在了同樣的地方，品嘗到的是不同的快樂，看到的，是不一樣的風景。

跟團游或者自由行，有攻略或者沒攻略，對我來說，都各有優缺點，哪一種都可以，只要適合當時的情形。

或許更重要的是，無論去哪個地方，都能保持對生活的洞察力，保持一顆充滿好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