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更
爭鳴廣場
余秀華的意義及其他
◎李 更
主持人語:本期所發李更對當紅詩人余秀華的一組評論,別開生面。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指東打西盡是趣味。評論可以寫得生動一些,使其具有可讀性,也有思想機鋒,或許這是一例。而對呂翼小說的批評,本刊所發文章較多,這里是一位在校學生的解讀,稚嫩之中,也有一些看法或新意。(冉隆中)
前二月,在廣州南站,所有的門店都燈火通明,只有書店是黑燈瞎火。一問,店員說,可能是欠了電費吧。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喜歡機場的書店,通常坐飛機都會早去機場幾個小時的,我都會逛逛書店,機場書店的感覺讓人都有購買的欲望。
曾經,我有幾本書在各地機場書店賣過,甚至還有朋友在機場書店買過我的書。現在,這樣的情況沒有了。
前年,我在山西出版了一本書,想請出版社的發行部進機場,但是他們非常為難,說機場書店的折扣率太高了,遠高于那些知名網站,賣多少就賠多少。我告訴他們,其實這就是一種賠本賺吆喝的事情,這是一種十分到位的廣告。機場大部分是高端人群,他們的口碑會影響很多人。
不過也有人告訴我,中國的機場和西方的機場不一樣,候機的人群往往心神不靈,他們好像不會安靜地等待航班信息,根本沒有心思去享受一本書帶來的愉悅感。
現在的機場書店,幾乎千遍一律地擺放著要把梳子賣給和尚的營銷書籍,還有泥沙俱下的勵志讀物,文學書幾乎被忽略。你像在網上已經火爆得不得了的余秀華,機場、高鐵的書店居然沒有。
不是說書不好賣嗎?不是說詩集尤其不好賣嗎?
余秀華的詩集,第一次印刷10萬本,一搶而空。我在各個城市旅行,去書店,都被告知,余秀華的剛剛賣完。網上更是斷貨。
后來我干脆就在實體書店買,不要折扣的買,這是一種支持,一種信念。
其實我也知道,出版余秀華詩集的出版社這次賺了大錢,近30元的定價,成本大概4元左右。
有人說余秀華再現了當年的舒婷之景觀,我覺得她已經超過舒婷,因為舒婷的一本詩集只有幾首精品,余秀華的一本書,幾乎首首經典。余秀華的意義還不在于她的詩歌,而是她可能救活了紙媒閱讀。
最近發現,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中國人,還是非常固守紙上閱讀,盡管我的眼睛已經老花,我還是十分喜歡讀書,讀紙媒。
甚至極端地想,如果我有錢,一定要專門經營紙本書籍,并且在所有的機場、高鐵、碼頭、長途汽車站開辦書店,一定要打出這樣的旗幟:將紙媒閱讀進行到底!全世界愛好紙媒的朋友團結起來!
據說現在的街罵非常典型的句子是:你像個股民,你像個詩人。回罵的肯定是,你才是股民,你全家都是股民!你才是詩人,你全家都是詩人!
這次香港書展,紅遍東南亞華人圈的女詩人余秀華、青春文學女作家九夜茴亮相現場,引起不小的轟動。
后面那個網絡青春作家,我這樣年紀的人估計沒有幾個知道的,但是余秀華則是像明星一般了,特別是在中國的詩人圈子里面,想不知道她都難。
以前聽說過烏雞變鳳凰,一直認為那是一種傳說罷了,自從中國出了個余秀華,我真的得承認這個事實。因為這個事實的附加值實在太大了,不光根本性改變了余秀華自己,也根本性改變了很多作協系統的人物,他們中許多以前完全瞧不起余秀華、根本不能接受余秀華的人,現在對余秀華卻是趨之若鶩,紛紛想方設法拉攏余秀華,想借勢余秀華達到個人不可告人的目的。掌握作協的,拉余秀華加入作協,掌握文學院的,跟余秀華簽約。甚至一些地方文化單位,還要給余秀華主席之類的位子。有的詩人在一些商場門口搭臺,拉起橫幅,與余秀華對話。更有一些男性詩人,以前到處罵余秀華作品的,甚至攻擊其身體缺陷的,現在卻在大庭廣眾中熱情地與余秀華肉麻地擁抱。
他們做這一切,必須通知記者到場,就是為了讓余秀華替自己宣傳一把。他們接近余秀華,都是想借余秀華頭上的光環,照亮自己黑暗的道路。
余秀華當然也樂得如此,而且馬上入鄉隨俗。最近看到余秀華在珠海的一張照片,嚇了我一跳,她已經穿得像商業模特,不僅透,還有一些漏,如果不看她的腦袋,脖子以下居然還有點性感,估計是商場方面的好意。公眾印象中那個在農村養兔子的腦殘詩人一改淳樸一改樸素,再不是整天站在村口看農民兄弟下象棋的樣子了。
真是世事弄人,好端端,把一個趙本山式的喜劇變成鳳姐的喜劇了。這些圍著她轉的不懷好意的詩人們,硬是將一個直爽的女漢子變成一個開始裝逼的城市人。說話圓滑而世故,“在農村,我也可以吃飽穿暖,這就夠了。”面對香港的燈紅酒綠,她故作平靜地對記者說。
當她這么說話的時候,早已經不是湖北鄉下那個度日如年的邋遢婦人,而是空中飛人了。
而且,她已經在考慮換老公了,十分坦白地告訴大家,哀家渴望愛情。
估計,在不遠的將來,余秀華會迅速向舒婷方向發展。
自從余秀華出名了,中國詩壇似乎得到拯救,一大批認為自己可能成為余秀華甚至認為自己也是余秀華的寫詩者蠢蠢欲動。
那天一不小心認識一位詩人,他異常熱情地加我的微信。
這一加就不得了,一花引來萬花開,一夜之間,我發現被詩人們包圍了。
先是被攬進一個圈子,結果可以預料,就像在網絡上進行無限復制,每個詩人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圈子,我一下就掉進無數個圈子里面。每個圈子都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你完全可以想象,就這么被漩渦裹挾而去,前面是百里山峽,也許有無限風光,前面是壺口瀑布,你就要粉身碎骨。
從此,我的手機變成鬧鐘,這些同志好像不用睡覺的,半夜三點還在發微信,早上6點,已經有起床的人了。
我不反對有資訊意義的微信,但是這些人發的幾乎沒有一條具有信息的價值。
全部是所謂詩歌,從小靳莊老太太體,到徹底的老干打油體,其中包含梨花體、羊羔體、廢話體,還有許多下半身寫作的姐姐妹妹。
開始我還是抱著學習的態度認真看看,后來就逐漸麻木,再后來,我刪都刪不贏。有的詩人,一天可以寫上百首詩,一天發表十幾首的也大有人在。
用詩歌發布微信,應該也是個不錯的方式,錯誤在于,你不應該擾人,你每天上班、買菜、上廁所,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不用這么大張旗鼓地告訴別人,可能別人也不應該了解你那么多事情,這是個人隱私啊。
能夠一直用詩歌作為載體進行日記,我甚至認為是一種創造。
但是他們的詩歌,大部分連梨花體水平都沒有達到,互相唱和得很嗨,基本上是精神自慰,有手淫的嫌疑。特別是體量太大了,我感覺自己就像個準備作為北京烤鴨的大白鴨,被不停地填入垃圾。
忍無可忍之下,便全部把他們刪掉。
余秀華詩歌的大火,除了她本人寫得好,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她的低身價。
一個農村婦女,其貌不揚,腦癱,貧困,在一個普通人身上,全部是負能量,但是,到了一個詩人身上,化腐朽為神奇,就是絕對的正能量了。
因為按照邏輯,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匪夷所思的事情往往會引起相當的注意。
當年,有個亞洲國家的外交部長,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言,因為身高不足1.5米,需要擺上一個板凳才能將頭升出講話臺,他一開口,就贏得熱烈的掌聲,他謙虛地說,不是自己講得怎么精彩,而是大家覺得這樣的話出自一個弱小身軀的人之口,匪夷所思。
有一個農民工,因為寫字得到有關領導的高度重視,本來是往下的心態,忽然變成積極向上。一位評論家本來是十分看好他的作家身份,從草根角度為他寫評論,結果這個農民作家突然反感,聲明自己不是底層,是貨真價實的作家。
也是當年,廈門出了一位流水線上的工廠詩人,是個女人,其貌不揚,重度近視,弱不禁風,因為對愛情的向往,寫了一首《致橡樹》,立刻出名,因為她和余秀華一樣,有著巨大反差的身份對比,這個詩人就是現在德高望重的舒婷。
還是當年,東莞出了個打工小說家,他沒有回避自己的農民工身份,沒有回避自己的生存窘境,于是得到大家的善待,甚至中國作協給他魯迅文學獎,廣東作協讓他當了副主席。因為什么?因為他大方地承認自己的底層身份,正好政府需要這樣一個代言人,那么所有的相關榮譽當然是給他了。這個小說家已經成為廣東省作協正式編制中的國家公職人員。
其實,一個人,成功以后仍然堅持自己的出身,堅持自己的草根立場,只會贏得更多的掌聲。
你看賈平凹、陳忠實,仍然堅持說陜西方言,不像另外一位重量級湖北縣城作家,成功以后忽然宣布自己是上海人,但卻連上海話都不會說,徒讓其老鄉當笑話說。甚至有人解釋,這是因為四川農民郭敬明去上海以后變成城里人,嚴重刺激了 我們這些作家。
大家其實都為上述那個寫作兄弟可惜,因為他在不該轉變立場的時刻,不合時宜地轉變了,沒有利用好自己與生俱來的身份識別碼,非要和成年人去比賽全程馬拉松,結果當然可想而知。如果他是按照自己原來身份去進行半程馬拉松,應該早就拿到獎杯了。
我積極的認為,今天的網絡已經沒有什么底線,傳播的大部分是負能量的東西。
但是今天似乎不同,因為遠在美國俄勒岡的北京詩人沈睿的大力推薦,余秀華,一個湖北鄉里人,也忽然橫空出世,她首先是一個詩人,她還是一個腦癱。我還記得以前網絡只要出現詩人的新聞,全國就一片“我靠”的罵聲,比如梨花體的出現,比如廢話體的出現,甚至羊羔體的出現,都是一片抨擊。今天,不同了,一個腦癱的出現,全國一片“我佩服”的聲音,她贏得了一致稱贊,這在網絡世界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沒有任何一個部門可以管住這么多的嘴巴,因為余秀華的確了不起。
但是,余秀華并不是先在網上火爆起來的,她還是在紙媒上出名的,《詩刊》,這么多年一直是負面形象的刊物,因為刊發余秀華而有了一些正能量。
顯然,她是一個女權主義者,你看她的詩句:我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這是什么樣的氣魄?豪氣干云。但是,如果你知道她只是一個貧困的農村婦女,還經常被沒有文化的丈夫打罵,卻有今天最時髦的青年人的愛好,網戀,然后不管不顧地想象要去和另外一種肉體碰撞,這是一個農村的,中年的,腦癱的,沒有姿色的,貧困的,中國女人的希望,她甚至不在乎遠離家鄉在南方打短工的老公的感受,大膽唱出自己的理想。一個中國最底層的想象,不是紅色,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居然是黃色。黃色的想象是溫柔的,黃色的想象是溫暖的,黃色的想象是讓人流口水的,讓人流口水的口水詩,當然就是優秀的口水詩了。請容許一個普通中國農村婦女有這樣黃色的想象,說明中國社會進步了。而實際上,擺在她面前的真實情況,頂多是:我穿過大半個郵票大小的村莊,去吃定你。
好像更加證明我以前曾經有過的一個觀點,也許現在流行的口水詩歌更適合腦殘者的敘述習慣,不需要明確的邏輯,不需要名詞動詞副詞形容詞的規范,甚至不需要標點符號,一個前言不搭后語的人,基本上就可以當詩人了,甚至可以當優秀的詩人。因為他們飄忽不定的思維,因為他們前后互不照應的想象,因為他們突然失去記憶的敘述,因為他們從來不用規范的造句,非理性的寫作,與那些后現代的繪畫一樣,沒有具體的形象,只有翻來覆去的線條,甚至連線條也沒有了,留下的是一片堆積跳躍的色彩。
不管怎么說,余秀華的出現,讓作協的人歪了臉,他們苦心孤詣,他們勞民傷財,他們追名逐利,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爭取這個獎那個獎的,沒有想到被一個人間煙火的農婦輕松超過,她甚至把諸如沈浩波、西川、韓東、楊黎、趙野、巫昂這些所謂詩人氣得需要中風,一個養兔子的女人,把那些所謂的詩人們全部滅掉,并且滅得這么徹底。
(作者系《珠海特區報》編輯)
責任編輯:徐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