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聽花開（外一篇）

李興艷

靜聽花開（外一篇）

李興艷

1

落日黃昏，云淡風清。

我輕輕地進入鄖陽櫻桃溝，像一縷靜柔、自由、透明的風，從村口的生態廣場恬然向里游蕩。

路兩邊的萬畝花田里格桑花正含苞待放，熏風漫卷，花枝輕顫，像一個個害羞的少女掩著嘴陣陣嬌笑。我向她們揮別，約定明天清晨來看她們美麗綻放。

看到櫻桃溝的村標了。這是一面用廢棄磚瓦壘砌的墻，墻上“櫻桃溝村”四個紅色行書大字很是引人注目。這些來自鄖陽南水北調拆遷地的舊磚舊瓦，組列成一堵厚重的具有歷史美感的墻。

有些物像，需閉著眼才能看到。

有些聲音，于無聲處才能聽到。

閉起雙目。我看到片片磚瓦上寫滿歷史的滄桑和時間的記憶。寫滿漢水的三千里風流，寫滿鄖陽港的千帆競渡，寫滿鄖陽府老街的巷陌深悠。

心海闃寂。我聽到嘹亮的漢江號子，聽到清晨老街一扇扇木門打開的吱吱呀呀，聽到鄖陽老城葬入江底時所有的悲慟化成一聲重重的嘆息。

此刻，我還聽到池塘里的蛙鳴，樹林里的鳥叫，草叢里蛐蛐的歌唱。

睜開眼，四下無人。

這夕陽，這暮色中的圖景，這場聲音的盛會，此刻竟是為我一人呈現和演奏。頓時，心生一種包場的闊綽。

寂靜時分的櫻桃溝，似戈登·漢普頓《一平方英寸的寂靜》里美國奧林匹克國家公園的霍河雨林一隅。在這片美麗的寂靜之中，我融入到櫻桃溝的自然之境，如老樹一樣高大，又似微塵一般渺小。我的呼吸和脈搏與這里的草木蟲鳥流水磚石相息相顧，同頻共振。

2

五零山居、七零黃酒坊、八零院相隔不遠。

趕到這里時，這三座院落剛剛籠罩在夜色中。我一直鐘情于這個白晝與黑夜交集的時刻，它有著八卦圖里陰陽交合的意境和哲思，這時的天空既清澄又混沌。這個時間的臨界處，即是終點又是起點。這種情境給你淡淡的憂傷，又給你溫暖的希望。這時的天空是神秘的寶藍色的，每一個院落里充滿了安寧、朦朧、澄凈的鄉土意韻。

這三座院落是櫻桃溝舊房改造的代表作，有著各自的時代烙印。五零山居低調奢華，七零黃酒坊古樸自然。而八零院則是別有一番清新溫暖。北京綠十字的孫君先生是櫻桃溝建設理念的締造者，他扔掉了櫻桃溝之前經過許多專家通過的設計規劃，最大限度地保持這個村子原始的自然格局，沒有統一建房，沒有讓村民“洗腳上樓”，這里的房屋改造是自然、自由、自樂的。在這里，你找不到兩家一模一樣的房子。

他說櫻桃溝不需要那些規劃，櫻桃溝沒有規劃。其實不是的，櫻桃溝的規劃就在自然之道中，就在孫君們的心里。這種尊重自然，尊重農民意愿的房屋改造理念，與我國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十六字“箴言”是如此相通相合。

我是一個對氣味很敏感的人。在櫻桃溝里不斷來來去去的日子里，我欣賞著櫻桃溝房屋改造的各具特色，但也發現它們其實有著一個有趣的共同點。

——木質的氣味，木質的氣質，木質的溫度。

無論是哪個院落的改造建設，木質的應用和裝飾是孫君們必不可少，廣泛應用的。屋梁、屋檐、木門、木椅、木桌、木床、木棒裝飾的背景墻。你抬眼所見，你觸手可及。

樹木和土地是如此的深度親近。

樹木的每一圈年輪都記憶著一個村莊的歷史。

從土地中生長出的樹木，有著土地一樣溫和包容的味道和氣質。當我尋著這種木質的味道走進每個院落時，自然而然地感覺到屋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涼與妥帖，在這里我可以舒展地放置身心，所有的焦躁疲憊悄然褪去。

欣賞孫君的純粹和質樸，我稱其為“木質的孫君”。

木質的孫君，像一棵樹，深深地扎根土地，熱愛土地并懂得土地。他從土地中汲取生命、信仰和創作的營養，轉而又把這種營養轉化成智慧和行動，反哺給土地。

自然為人立法，人為自然護法。

在櫻桃溝，新種的樹全部都是本地樹種。

在櫻桃溝，牛棚是可以改造成五星級賓館的。

在櫻桃溝，公路邊是可以不種風景樹，而種菜，種茅草的。

3

夜宿八零院。

我不是過客。我是歸人。

這個院落的角角落落里，看似隨意，其實精妙，充滿自然氣息的布置讓人心醉。樓梯的拐角處，一個麻袋從袋口隨意地往下挽幾圈，一捆金黃的麥穗站進去，麻繩輕輕攔腰一扎。看著它，你仿佛聞到麥香，聞到收獲，聞到夏日的陽光和農民收割時汗水的味道。二樓的樓道間，一個古舊的陶壇里，插進一抱枯黃的茅草，即使被縛于這狹小的空間，它仍然倔強地保持著桀驁的姿態，一股在大地上瘋長的野性驟然把你的心勾引到無邊的原野。

客房的小屋內，黃色泥土質地的墻壁，大紅繁花的被子與床單，床側一個老式的木柜，床尾一把舊藤椅。簡單、溫暖、干凈，輕輕吸一下鼻子，就能聞到喜歡的鄉土氣息。

沙，沙，沙……

屋外下起了細雨。拉開粗棉的格子布窗簾，推開窗戶，一股潮濕的，帶著土壤里腐殖質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喜歡這種味道……

這種味道充盈著莫名的花草氣息，魑魅的鄉間傳說，田園里的汗滴和勞作。這味道讓你的心不由自主地悸動，又悄悄默默地安詳。

呵！這久違的味道，從我的童年，從外婆家的堂屋里飄來。

悄然入夢——

屋外細雨瀝瀝。干凈慈祥的外婆白衫青褲，發髻清清爽爽地綰在腦后。端著一個大竹筐，坐在堂屋門口褪苞谷。小小的我倚在外婆的腿上，隨著她的俯身和坐起，搖晃，搖晃。

“一想吃橘柑啊，橘柑滿口酸，想吃那綠殼兒的咸鴨蛋啊，豬油炒干飯。二想胡椒茶啊，想吃炒芝麻，想吃那六月的甜西瓜啊……”

外婆是鄖陽民歌高手，她悠韻淺唱的歌聲鉆出堂屋的大門，消失在雨幕中。我倚著堂屋門，目光追著那一串串歌聲，看到雨幕的盡頭是一片格桑花海。

外婆的歌聲，是我聽到的最好聽的，花開的聲音。

乖，摸摸頭

1

偷得浮生半日閑。周六下午陪久哥到“有何book”。

這是十堰圖書館旁的一個咖啡書吧。暖調的燈光，滿屋的書香，還有四只貓咪，或慵懶地乖蜷在書桌上，或優雅地踱步在桌椅間。在這里，無論你是看書發呆，還是評咖細語，一切都好。

我要了一杯拿鐵和提拉米蘇。久哥選擇了藍色夏威夷和抹茶慕斯。看著擺在桌上的美食，我淡淡的笑了笑。兩種食物的選擇，映照著兩種年齡的心境。今天的我一如拿鐵和提拉米蘇，甘甜與苦澀，堅守和包容，都在生命中學習著自然的經歷和靜靜的面對。這樣的味道，把思緒牽引到無邊的遙遠。心靈渺然的你，會在某一個剎那腦海里一片清靜的空白，忘記了自己，忘記所有的紛擾，甚至忘記了你最想記住的人和事。而此時的久哥，則如那藍色夏威夷和綠色的抹茶慕斯，陽光，清新，澄澈，充滿著少年的蓬勃和新奇的創意。他拿了美術老師給他的作業，認真的畫著素描。畫完一張，拿過來讓我看，很自信的說著他對那張素描的理解。我喂他一口提拉米蘇，他張著嘴巴等待著，讓我想起他小時候張著小嘴等待喂飯的可愛模樣。不知道許多年以后，久哥是否也會喜歡咖啡，喜歡拿鐵。

話說世間最長情的愛是暖暖的陪伴。希望這個溫暖美好的下午，能彌補媽媽平日很多失陪的遺憾……

2

忽然很想爸媽。沒有打電話，晚上帶著久哥就去了。已經有半月沒有回家，一進門，老爸趕緊給我們找拖鞋，老媽一邊給我們找好吃的零食，一邊嗔怪說怎么不提前打電話，好多準備點好吃的。

晚飯后，陪爸媽看電視。不知不覺間我抬頭一看墻上的鐘，都近12點了。我奇怪地問：老爸，你們怎么還不去睡覺啊？你平時不是睡很早嗎？

“陪你啊，想多和你呆會兒。”老爸抬了抬已經微澀的眼睛。

心中忽然一陣被戳中的心疼。

趕緊關掉電視說：都睡覺去，睡覺去。

聽著爸媽關上房門的聲音，看著久哥甜睡的樣子。我卻久久不能入睡。

曾經看過一篇文章里的親情計算：“如果我們不在父母身邊，我們能陪父母多少次？如果父母還能活四十年，天天見的，就14600天。一周一次的，1920天。一周兩次的，3840天。一個月一次的，480天。如果是外地的，一年回來一次的，40天，兩次的，80天。”

平時我們的父母需要我們陪伴時，我們經常以各種理由為自己的不能到場找安慰。我們總覺得父母一直在那里，就在那里。

但是，如果有一天，當我們回家發現他們不在那里等我們了，我們該怎么辦呢！

3

披衣推開陽臺的門。一抬頭，那瞬間的驚喜真令我眩暈。

今晚的夜空好多好多的星星，像深藍的金絲絨上綴滿了璀璨的水晶，顆顆都是深情凝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們在這里等我。我應該知道，其實你們一直都在那里，或是云遮擋了我的眼睛，或是我趕路的腳步太匆匆。

我們似曾相見。

我們好久未見。

今晚的遇見，只是一抬頭多看了那一眼。

久違的遇見應當是欣喜的，但怎么和你們對視的時候，我忽然想要流淚。如果說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那我是來自于哪顆星星？不是北斗，太閃亮。也不要是牛郎織女，太凄傷。

那顆星一定是小小的，靜美的。那就是我。

喃喃之語，不知是對星星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我們自己也需要自己的陪伴。

我們有多久沒有安靜用心地陪伴過自己了？

4

早晨醒來，看到婧的手機短信：周末快樂！我親愛的女孩。

會心的笑笑，回復：妞兒，周末快樂！

我們之間的交流常常就這樣簡短，每每此刻我的腦海里都會立即浮現出她溫婉的笑臉，溫暖的眼神，就能感受到她的祝福和陪伴。

想起大冰《乖，摸摸頭》中的一段話：“每年的大年初一，我都會收到一條同樣的短信。在成堆的新年快樂恭喜發財的短信中，有短短的四字：哥，好好的。很多個大年初一，我收到那條四字短信后，都想回復一條長長的短信……可最終都只回復四個字了事：乖，摸摸頭。”

我喜歡這種友誼的狀態，喜歡朋友之間這種不遠不近，不離不棄的陪伴。

雖不經常聯系，但永遠不會忘記。

我知道，這樣的朋友，即使一年、十年不見面，若有需要，立馬就會想方設法出現在對方面前。

在你“天天身披戰袍，為生活拼搏奮斗，拿著菜刀砍電線，一路火花帶閃電”的日子里，這種陪伴是你桌頭一杯暖暖又提神的咖啡，是寧靜的夜里，窩在沙發里慵懶傾聽的一首樂曲。

你總能經常在某一個時刻想起這樣的朋友，想起也未必馬上聯系。可能僅僅是你的心伸出一只溫柔手，隔空對她說一聲：

乖，摸摸頭。

5

“你住的城市下雨了，很想問你有沒有帶傘。可是我忍住了，因為我怕你說沒帶，而我又無能為力，就像是我愛你卻給不到你想要的陪伴……”

第一次看到宮崎駿的這句話，就非常喜歡。

在面對愛情時，人們總是渴望朝夕與共的伴陪。

在無數個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子里；在無數個看著彼此穿著已經多年的家居服，糊著眼屎，趿拉著拖鞋上廁所的日子里；在無數個激烈認真地吵架，吵完架過一會兒竟然忘記了，拿著手機上搞笑的視頻去給他看的日子里——

不管光鮮與暗淡，不管失意與得意，不管上天還是入地——

彼此陪伴，才是硬道理。

就像一個異地戀故事里的一句話：

一萬句我愛你，抵不上一句：我在樓下等你。

這個塵世間，有一個溫暖又長情的詞

——陪伴。

這個塵世間，有一句溫暖又長情的話

——乖，摸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