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里的氣味

陳佳勇

歲月里的氣味

陳佳勇

失明廿多年，青赤黃白黑并未被無垠的黑暗吞噬，任一顏色及其對應的實物，皆可隨意從記憶中調取。兒時玩伴的嗓音、二胡笛子的樂音則是阻隔著薄暮的小丘，不甚分明了。氣味就更難記憶，只有再次聞到，才陡然發覺，呀！與你是老相識！氣味仿佛住在記憶的最底層，不易想起，亦不易忘記。

雖則氣味常常裹挾在呼吸里，鮮亮的，含糊的，賞心的，蹙眉的，一股股撞擊著嗅覺細胞，若試圖去形容，卻是多么無能為力。不調出氣味發生的本體，簡直無從言表。我診室的艾香，我只想用沁人心脾來形容。而煨湯時燉盅里的動靜，像遠處的山凹里響著炮竹，又像遠方的城堡傳來密集的槍聲，其氣味饒是鮮明……

聲音可以悅耳，可以激動人心，氣味帶給人則是繾綣的思念、淡淡的感傷抑或綿長的回望。

每至夏夜，只要嗅到艾香，猶入幽靜的小巷，心中便浮出一束淺淺的喜悅，還附有薄薄的憂傷。我的記憶翻山越嶺來到那些曾經的夏夜，躺于涼簟，聽那美麗的歌曲，年輕的心毫不懷疑這世上的好運必有我一份！

氣味之間是可以發生聯想的。在一個陽光溫煦的午后，打開一盒牛奶，嗅著淡淡的奶香，我心一軟，忽然想起曾有一個散發乳香的小女孩扮作小灰狼咬我臉頰。她的小手牽著我的大手，在車來人往的街上夸張地吸著鼻子：爸爸！我要吃羊肉串。轉眼間，這個小女孩已坐在大學課堂。她身上的乳香不用說已在歲月里淡去，我的喜悅，也有了些許的悵惘。

歲月里的氣味，氣味里的歲月，氣味點綴歲月，歲月記載氣味。倘使無有生動的氣味，歲月將如沒有貝殼的沙灘；倘使沒有歲月這條長河，氣味漾出的漣漪將無所安放，氣味與美夢一樣無法珍藏。一張美麗的臉龐可由照片光鮮地收藏，一串悅音可在光盤里鮮活地永存，而一縷馨香，如何保存哪？如同錯過的美好，只能在記憶的海洋載浮載沉。

氣味的好處需拉開距離確認，艾香在門外嗅方覺舒心，臘梅秋桂也是近嗅不如遠聞……若非日月拉長間距，蕩漾在夏夜那枝繁葉茂間的艾香，焉能讓我在寂寞的小巷里回首流連。

人到中年，蛻卻了大而化之的粗糙和簡單，每每去咀嚼一個細節，一聲布谷——想起那滿坡青綠；一颯西風——想起一個故人；一縷氣味——是歲月里的一抹芳香……

散文責任編輯：田芳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