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高等幼稚園

梁曉聲

這也真是一種悲哀。我們已然有了3億多兒童和少年，卻還有那么多的男青年和女青年，硬要往這三億之眾的未成年的中國小人兒里邊擠。甚至三十來歲了，仍嗲聲嗲氣地對著社會喋喋不休地宣稱自己不過是“男孩”和“女孩”。那種故作兒童狀的心態，證明他們是多么渴求憐愛、溺愛、寵愛……

這其中不乏當代中國之大學生。甚至尤以中國大學生對時代、對社會的撒嬌耍嗲，構成最讓人酸倒牙的當代中國之“奶油風景”……

我想說我們中國的孩子已經夠多的了，我想說我們中國已經是這地球上孩子最多的國家了。而那些受過和受著高等教育、原本該成為最有希望的青年的一批，卻賴在“男孩”和“女孩”的年齡段上，自我感覺良好地假裝小孩，不知究竟打算要裝到哪一天……

放眼現實，你會看到另一種景象。恰恰是那些無緣邁入大學校門的一批，他們并非“天之驕子”，在人生的“形而下”中闖蕩、掙扎、沉浮，因而也就沒了假裝“男孩”、假裝“女孩”的資格。假裝小孩就沒法繼續活下去，他們得假裝大人，假裝比他們的實際年齡大得多、成熟得多的大人—這是另一種悲哀。

明明還是孩子，卻早早地喪失了孩子的天真和天性;明明是青年，又受過或受著高等教育，卻厚臉憨皮地裝天真、裝爛漫、裝單純。那么，中國的大學的牌子統統摘掉，統統換成“某某高等幼稚園”得了！

我的外國朋友中，有一位是美國的中學校長。這位可敬的女士曾告訴我—她每接一批新生，開學的第一天，照例會極其鄭重、極其嚴肅地對她的全體學生說一番話。她說的是—

“女士們，先生們，從今天起，你們應該自覺地意識到，你們不再是孩子了。我們的美利堅合眾國請求她的孩子們早些成為青年。為了我們的美國，我個人也請求你們……”

問題還不僅僅在于“男孩”“女孩”這種自幻心理是多么可笑的心理疾病，問題更在于它導致一種似乎可以被命名為“男孩文化”或“女孩文化”的“文化瘧疾”！這種“文化瘧疾”，首先在大眾文化中蔓延，進而侵蝕一切文化領域。于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中國之當代文化，不經意間就變成這樣了—嬌滴滴，嗲兮兮，甜絲絲，輕飄飄，黏黏糊糊的一團。電視里、電臺里、報紙上，所謂“男孩”和“女孩”們的裝嗲賣乖的成系統的語言，大面積地填塞了我們的視聽空間，13億中國人仿佛一下子都倒退到看童話劇的年齡了。許多報刊都在趕時髦地學說“男孩”和“女孩”才好意思那么說的話。三十好幾的老爺們兒硬要去演“純情少年”的角色，演得那個假模酸樣，所謂的評論家們還叫好不迭……

真是一大幅形形色色的人都跟著裝小孩、學小孩的怪誕風景。這風景迷幻我們，而且，注定了會使我們變得弱智，變得男人更不像男人，女人更不像女人！

因為我和大學生們接觸頗多，某些當公司老板和當報刊負責人的朋友便向我咨詢：“該從大學畢業生中招收什么樣的人？”

我的回答從來都是—凡張口“我們男孩如何如何”或“我們女孩怎樣怎樣”的一律不要，因為他們還沒從“高等幼稚園”里畢業。

我給大學校長們的建議是—新生入學的第一天，不妨學說那位美國女校長的話—

“女士們，先生們，從今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