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蘆薈

羊白

上初中時，班里有個女孩叫李春芽，長得眉清目秀，我們男孩都喜歡她。

有天李春芽削鉛筆時，把食指削了，老師用紗布給她簡單地包扎了一下。同學們都關心她，問還疼嗎，這讓她難為情。

胡振山說，能不疼嗎，十指連心呢。我堂叔家有云南白藥，治傷口很管用，你給你要一些。他的一席話，讓我羨慕，又自卑，覺得自己無能，一點力也出不上。

幾天后，李春芽的食指還裹著紗布，寫作業都困難。我問她，胡振山給你要到云南白藥了嗎？李春芽紅著臉說，還沒有。

突然，我想起在一本小說里看過，蘆薈有治傷的療效。如果我有蘆薈，李春芽的手不是很快就可以好了嗎？

可到哪里去找蘆薈呢？我壓根就沒見過。校長有一本大字典，興許里面有，可以查一查。

我編了個理由，問校長借來那本大字典，一查，居然真有，還配有蘆薈的簡圖。我心里大喜，像是看見了曙光。 為了保險起見，我特意用一張白紙，把蘆薈的簡圖畫了下來。

農村顯然沒有蘆薈。唯一的希望，就是去鎮上看看。那里條件好些，興許有人養花養草。

放學后，我向鎮上飛跑而去。三十里的路程，我幾乎沒有感覺。

衛生所，供銷社，鄉政府都看了，沒有我要找的蘆薈。我在鎮上游蕩，眼睛像獵犬一樣機警地搜尋著。

我突然意識到，必須冒險，到791部隊去看看了。聽人說，那里面很大，有秘密的山洞，里面裝著槍支彈藥。

到791部隊大門口，只見一個英姿颯爽的警衛筆直地站著，我心里“啪”的一聲，似乎是一只蒼蠅被人打住了，驚慌又絕望。

如何才能進去呢？翻圍墻，太冒險。況且不清楚里面的布局，說不定剛跳下去就被捉住了。做賊心虛，怕警衛員留意到我，我躲到大門側面的角落里想辦法，做思想斗爭。

很快，過來了幾輛牛車，上面裝著土。我聽說過，部隊里常年有土木工程，某些孩子，就是和他們做工的老爹混進去的。我壯著膽，跑上去給一位老鄉推車，假裝他的兒子，稀里糊涂地混了進去。

里面的確很大，而且是起伏不定的坡路。我舉棋不定，不知該往何處去。

我心想，軍營里肯定沒有蘆薈，必須找家屬區。我開始留意哪兒有女人，哪兒有小孩。我走走停停，走著走著就沒有了方位感。幸好791部隊的對面是慶山。有慶山在，我就能判斷出大門出口的位置。

后來，我終于找到了家屬區。我尋來尋去，阿彌陀佛，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家二樓住戶的陽臺上，赫然出現了一盆蘆薈，劍一樣碧綠的葉，醒目地刺向我，使我呼吸急促。我迅速拿出草圖，就像是拿著一張尋寶圖，欣喜地比對著，沒錯，就是我要的寶貝。那一刻，說真的，我就像是看見了昆侖山上的靈芝。為了春芽，我必須克服困難，非把這懸崖上的靈丹妙藥弄到手不可。

登門討要顯然不可能。爬樓，高雖不高，卻不實際，大白天，被人看見怎么辦？

于是，一個念頭在我心里冒出來，那就是等到天黑再行動。

里面多的是竹子。我貓進一片竹林，折一根長竹竿，又在竹竿的頂端綁了一個夾子的結構。我打算用竹竿把蘆薈葉夾下來幾片，神不知鬼不覺的，住戶應該不會發現。

等到天黑，各家住戶的燈陸續亮了起來，小區里并沒有閑人走動。我躲在樹影里，心里忐忑，生怕有住戶突然出來。因此我輕手輕腳，盡量不發出聲響。

我的計劃基本可行。只是夾子有點軟，要把蘆薈葉取下來并不容易。為了增加力量，我不得不旋轉竹竿，左右扭動。

終于，我取下來了兩片，心里好激動。

取第三片時，由于扭動的力量過猛，把旁邊的一個小花盆碰了一下，只見一個黑影墜落下來，我本能一躲，頭躲過了，卻“啪”的一聲砸在了我的腳背上。我顧不上疼痛，扔掉竹竿，落荒而逃。

我曾聽說過，里面有警報，一旦發現敵情，就會拉響。我害怕極了，感覺隨時都可能被捉住。到門口，警衛盤問我，我該如何回答？夜靜得嚇人，除了心跳，沒一絲雜音，像是懷著什么巨大的陰謀。

所幸的是，警衛并沒有問我，似乎我不過是一只小老鼠，不值一提。出了鐵門的光圈，一擁抱到黑暗，我才意識到腳上的疼痛，肚里的饑餓。我，狼狽不堪的我，總算勝利而歸。

第二天，我的腳腫得像一塊饃。我一瘸一拐地把兩片蘆薈葉送到李春芽家。我自信滿滿地對李春芽說，這蘆薈葉很神奇，把汁液涂在傷口上，很快就會好。李春芽將信將疑。她問我，這玩意哪里弄來的？我沒說。也沒有告訴她我腳瘸的原因，只是說不小心把腳扭了。

幾天后，我問李春芽，手好些了沒有。李春芽說，好些了，你看，新肉都長出來了。我好高興，感覺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春芽接著又告訴我，那兩片蘆薈葉，她壓根就沒用。因為她媽媽問過醫生，醫生說了，蘆薈不是藥，只能起輔助作用，還是用云南白藥可靠一些。

那一刻，我傷心地哭了。除了我自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我為什么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