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冬


2016年,注定是移動醫療不平靜的一年。
在紅火兩年之后,移動醫療企業突遇生死分水嶺:五年前,也即2011年初,國內約有千余家移動醫療企業誕生,它們分布在健康保健、尋醫診療、專科服務、醫療信息化、生物技術等10個領域,今年,陸續有移動醫療平臺死亡名單在全網絡披露。這些初創企業,有些出生不久就已夭折,有些進入A輪、B輪后,卻因沒有后續資金,從而斷了糧草。
整個行業似乎被潑冷水……
而近一段時間,尋醫問藥、就醫160的裁員風波,藥給力的退場都刷爆了朋友圈。尤其是春雨醫生創始人兼CEO張銳的突然離世,似乎讓外界視本已舉步維艱的移動醫療“猶燕之巢于幕也”。
缺錢?缺資源?缺醫療專家還是缺管理人才?致命原因究竟是什么?
一份健康醫療界報告顯示,這些企業中約半數獲得資本垂青,保守估計獲超過33億美元投資,加上一些企業未透露的投融資數據,總量遠不止于此。有的平臺甚至在組建團隊的時候也不乏醫療領域的專家和商界有識之士加盟。
但是,為何最后還是走向了死亡?它們對市場的理解,對產品的定位,對用戶體驗的把握有什么問題?它們的死亡對其他新興互聯網企業有著哪些啟示和教訓?
直面死亡,蒼天饒過誰?
“面對移動醫療平臺和創業公司的死亡,我們大可不必太矯情。”一乎百醫創始人顧培亮平靜地說。
同屬移動醫療人,并被創業“折磨過”,如今公司漸入佳境后,顧培亮看行業生死已經不會那么激動,他解釋說,每一次創業泡沫之后,緊接著是一大批的死亡名單,正如,當年很多團購類網站一朝盈利,創業者、資本便蜂擁而入,到最后存活下來的無非也就那么幾家。移動醫療行業也不例外,商場永遠是適者生存。外界的過多關注反而放大了這個死亡的意義。那些已經死亡的都是羽翼未豐的,并不具有行業代表性。
不過,選擇立足高端美牙市場的名醫看牙創始人余文強則表示:即使是那些死亡的創業公司,當初涉足移動醫療這個領域時,對市場的敏感度也是對的。他表示,當下中國民眾對醫療健康以及高端醫療服務的剛需越來越強,通過遠程、相對的安靜、舒適的環境實現基礎的治療并不難,移動醫療是不可阻擋的趨勢。
這一點和顧培亮也不謀而合:從中國宏觀現狀看,群眾普遍關心全民健康。很多創業人、投資人、專業人士都看中了這個市場的前景。以此作為創業契機的企業從一開始,大方向是對的。
但這個行業短時間內急劇膨脹,很多公司走著走著就沒了,“根本的原因是平臺和企業的供大于求。現在死亡對行業來說反而是好事。創業公司今后會日趨于理性。”顧培亮對《中外管理》記者拋出這樣的觀點。
平臺or醫院,定位對了嗎?
每個行業都有自身的規律。醫療行業的規律是什么?
顧培亮舉例說,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再厲害的老中醫,都要面對面去診斷。
但是,因為移動醫療行業的門檻,不僅關乎互聯網技術,還有醫療本質的東西,看似搭了互聯網的快車,卻不是一個純靠思維和科技的組合,如果只重技術,那么移動醫療很容易“跑偏”成大數據醫療。
余文強也透露,目前行業內不乏有靠分析數據來對客戶進行大健康醫療建議的公司,雖然對客戶有幫助作用,但這不是“互聯網+醫療”的本質。互聯網+醫療模式下的移動醫療平臺需要細分領域,絕不能做大全科。現實一點說,大全科的定位對于一個創業公司而言,無論是從能力、水平、資源,還是專業度上都很難和其遠景相匹配。
依據行業規律看,一個專業的大夫至少需要八年的時間才能培養成,這不是靠“純互聯網技術”或“資本”就能拔苗助長的。全國13億的人口,真正的獨立醫師又有多少?即使是已經從資歷和能力上成為公立醫院的專家大夫,一天的工作時間里,有多少時間是能夠拿來上上網回復網上預約客戶的咨詢郵件或者登陸App賬號與線上會員在線答疑?
“所以,當很多移動醫療公司從邏輯上將公立醫院作為競爭對手,將平臺當成醫院,從定位上就走入了誤區。”余文強總結說。
“移動醫療平臺不可能和公立醫院搶患者、搶客戶,移動醫療公司的好處在于可以指導客戶,告訴客戶如何更好地去救治,或者線上提供專業的治療方案。”顧培亮堅持這一點。
所以,若一家公司或平臺脫離實際,重線上、唯科技、輕線下;或重線下、輕線上維護,慢慢演化成私人診所、門診連鎖的另一種模式,那么距離死亡也不遠了。
燒錢聚用戶,圖什么?
對于移動醫療企業和平臺,用戶量是決定其生死的關鍵,這也就解釋了很多初創公司搭建平臺后不惜燒錢聚粉絲、找用戶的原因。
顧培亮透露,其實他的公司在創始初期也一直在做市場調研,研究移動醫療大數據,但血淋淋的事實是初創公司如果沒有很好的盈利模式和成熟的運營思維,沿著搭建平臺、做品牌、講故事、砸錢、補貼找用戶的路子走,錢很快燒光,未來還能做什么?還能給用戶帶來什么?砸錢燒起來的用戶量到底能干嘛?
行業經驗證明,企業可以發展非常緩慢,但當企業融到錢,最大化實現資本裂變性增長的可能性才是正途,具體就是從實實在在地去解決問題,與客戶一起驗證自己的產品開始。往往很多企業缺的是在市場調研、醫生調研、用戶調研上投注足夠的精力,不能沉下心來去溝通,去了解用戶真正的訴求。從而不知道該打造什么樣的產品,如何幫助到有需要的人群。
如此一來,移動醫療這條路越走越窄。
“任何一個行業,特別是醫療領域,只有精準到用戶本身,才能更好地設計好產品,才能有更好的用戶體驗。產品、用戶概念模糊,啥事都能干,什么也干不好,導致用戶體驗非常差。最后的結果就是慘敗。”余文強總結。
即使錢多,日子也不好過
資本是保障創業公司持續運營的血脈。事實上,移動醫療這塊大蛋糕,并不缺投資人眷顧。
《REMED2015中國互聯網醫療發展報告》顯示,2011年中國互聯網醫療行業獲得融資總額0.26億美元,此后融資額度連年增長,到2014年披露的互聯網醫療融資金額已經達到6.91億美元。
在余文強看來,那些因為資金瓶頸走向消亡的,不僅要捫心自問:
第一,自身的造血能力夠不夠?
第二,行業趨勢有沒有把握好?
第三,與線下實體醫院的合作包括專家、門診是否順暢?雙方的合作機制是不是符合當下的醫院規范和制度?
如果這三大問題不能解決好,融到錢真的很難。
而行業也不缺少融到錢卻依然做不下去的企業案例,“錢太多!反而死得快。”余文強解釋說,有的公司甚至出現因迎合投資人口味,而進行數據造假,這一做法不但是引火自焚,更是對客戶的不負責任,忽略了醫療本質。從余文強口中道出的這一事實,在行業里并不是空穴來風,而且互聯網公司對數據的癡迷也屬行業老定律。
余文強還補充說,從公司內部治理結構看,維護一個成熟的移動醫療團隊不僅需要成本投入,還有戰略投入。這是一個高管流失率高的行業,每個高管和核心人物背后又分別鏈接著公司的客戶群體和醫生、專家資源,他們的流失直接會影響整個團隊的持續發展。
創業公司要研究行業規律
那些在移動醫療行業已經死去的平臺和創業公司,不僅給行業上了一門創業大課,對所有移動互聯網創業公司都有警示意義。
余文強的最大感觸是,對于一個創業公司來說,如何活下來最重要,首先要尊重行業規律,其次要以用戶為中心。互聯網+醫療,給予這個行業速度和效率,這是好事。“我們努力的一切還是以用戶為中心,對用戶進行分級維護,給他們合理的方案。這是最終訴求,而這一切的基礎是尊重和把握行業規律。創業公司一定要明確,互聯網可以實現創新和突破,但不一定能顛覆醫療行業。不是有了互聯網就什么都能干。”
對此,顧培亮認為,泡沫之后,一切總是要回歸理性,創業人要認真思考行業的共性。關注好某一個特定類型的領域。這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研究和調研,去了解市場的本質,了解用戶痛點。“你能夠解決什么問題,而不是一味的用技術搭建一個平臺就開門營業。”
而即使活下來,任何企業一旦在創業這條路上漸行漸遠,封閉的思維也肯定“活不長”。余文強舉了這樣一家婦產醫院的例子,它把觸角伸到紅娘業務領域,看似毫不相關的兩個產業,細細想來其實不過是同一個商業鏈條不同周期的上下游。具有前瞻性的創始人,能將商業戰線延長一到兩年,對未來有很清晰的規劃,再加上強有力的執行團隊,這樣的公司離成功不會遠。
這么看來,網友戲謔滴滴打車變“滴滴相親”也頗有意味——未來打敗“世紀佳緣”的也許是滴滴打車。而打破移動醫療格局的,或許是跨行業的潛在競爭對手。
很多人一定還記得那個經典電影《人工智能》中,為了緩解失去親人悲痛而專門研發的治愈系暖男機器人男孩,以及從動畫電影《超能陸戰隊》中走出的既能夠掃描生命指數、提供醫療幫助、必要時可以充當暖寶寶充氣醫療機器人的“大白”,也許,融合了智能化功能的家庭醫生、機器人醫療顧問或許是移動醫療的另一個未來。
政府和創業者可以一起趟路
眾所周知的是,醫療是一個很特殊的行業。政策壁壘影響著移動醫療向前探索的腳步。
《中外管理》記者了解到,2016年兩會期間,農工黨中央擬提交全國政協十二屆四次會議提案中陳述了這樣的事實:現有的移動醫療提供的服務主要集中在就醫咨詢、掛號、支付、查看報告等醫療過程的一些“點”上,這些服務提升了患者的就醫體驗、簡化了其就醫流程,但是未能形成結合醫療過程中的各個機構、各個環節的移動醫療集成解決方案。
緊接著6月份,國務院辦公廳關于促進和規范健康醫療大數據應用發展的指導意見(國辦發[2016]47號)中指出:國家發揮優質醫療資源的引領作用,大力推進互聯網健康咨詢、網上預約分診、移動支付和檢查檢驗結果查詢、隨訪跟蹤等應用,優化形成規范、共享、互信的診療流程,探索互聯網健康醫療服務模式。
但迄今為止,行業得到的信號僅是“國家對移動醫療是支持的”,而細則并不明朗。
從自身實際經營角度,余文強道出了這樣的困惑:線下還有很多問題,涉及地域和城市不同,問題也多樣化。尤其很多專家礙于職業身份,和所在醫院的“院長同意制”(專家外部機構問診、就診必須經過院長同意),不便于公開自己與移動醫療的合作。即使同意合作的很多專家醫生只能在自己的休息時間來完成移動醫療平臺的就診工作。
這樣看來,很多鼓勵政策越往下走,執行難度越大。
當然,中國醫療資源分配嚴重不均,掛號難、看病難、醫患溝通不暢已延續多年,客觀地說,公立醫院有自身社會責任和醫院制度的考量,其與移動醫療平臺的錯位是干戈還是玉帛,的確需要時間、政策、法規來化解。
既然這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政府也沒有找到更好的辦法之前,靠這些移動醫療的創業者找到新路,若既不違反政策,又能夠解決就醫難題,對政府和患者群體都是一件好事。
“這就需要無數創業者,與政府一同去開創和創新。”顧培亮如是說。
可以預見,2017年乃至將來,移動醫療依然是大健康領域的一個活躍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