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濟南市公安局長清區分局刑警大隊技術中隊副中隊長

陸洋

臉部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可能是你內心的反應，這不是美劇《Lie To Me》中的虛擬場景，而是確實存在的“微反應”。識別這些“微反應”就是“測謊神探”孫振的日常。眉間的一皺或是嘴角一撇，在他眼中都是對方內心活動的流露，任何人任何事在他面前都無法隱瞞……

從警20余年，孫振長期奮戰在公安一線基層，無論是測謊、犯罪現場勘查、痕跡物證檢驗鑒定，還是刑事照相等刑事技術對他來說都不在話下。歷年來，孫振多次被市、區公安機關評為優秀偵查員，優秀公務員，2012年度被市人社局、市公務員局記三等功，2014年度榮獲濟南市五一勞動獎章，被山東省公安廳授予“全省優秀人民警察”稱號。

計算機系走出的測謊者

從2002年接觸測謊至今，孫振測試了一千三百人左右，直接破案數百起，他一個人的測試量占到全市總測試量的一半以上，在全國也名列前茅。

1995年7月，孫振進入公安隊伍。1998年10月，孫振調到刑警大隊，本來應該被分配做內勤，陰差陽錯進了技術中隊。

計算機專業出身的孫振，刑事技術只能從頭學起。最開始搞人員信息資料，孫振錄了幾個月的刑事信息。有段時間大隊的技術員都外出學習了，孫振跟著出現場，邊干邊學，干了好幾個月也沒破過一起案子。有一天供銷大廈的商店被盜了，孫振一個人背著相機包和光源包，一手拎一個箱子，雄赳赳就去了，去了才知道是金店被偷了，丟了幾十萬元的首飾。他也沒多想先咔嚓嚓拍了一通，然后拿出設備干了起來。正忙著，刑警支隊的領導到了，問：“這么大的現場你也敢看？”

很受打擊的孫振開始努力學習現場勘查方面的技術。手足工槍提痕跡，拍照沖卷洗照片，爬墻鉆洞看死人，繁瑣歸繁瑣，可也蠻有趣，很適合他的性子。基層的技術員少，背包拎箱到處跑，孫振漸漸成長為一名資深技術員。

1999年初，長清城區多發盜竊鋁合金窗框的案件，案犯是一幫小混混，竟然把檢察院門口的“人民檢察”四個銅字和公安局一個家屬院的樓道窗戶都給拆了。4月份，在當時吳存祥副大隊長的指導下，孫振通過現場痕跡認定一個犯罪嫌疑人，順藤摸瓜一舉摧毀這個盜竊團伙。這是他破的第一起、第一串案件。一周后，孫振又通過痕跡物證破獲了一起農村系列入室盜竊案件，此后一發不可收拾，僅1999年一年，孫振就通過痕跡物證直接破獲案件12起，帶破50多起。在那個沒有大數據的年代，這些成績的取得極不容易，都是用肉眼通過馬蹄鏡頭暈眼花看出來的成果。

孫振在技術工作上是典型的實用主義者，他非科班出身，掌握的東西大都是從實踐中來。方法土歸土，多半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在“6.01岳某建被殺案”現場中，犯罪分子把汽車點火開關扯下來了，上面隱約有血色的紋線，不過潛血指紋分處兩個不同的平面上，拍攝有一定難度。孫振在暗室里擺弄了好半天，用極小光圈和盲色片通過長時間的曝光拍出比較清晰具有比對認定價值的指紋。

2000年年初，平安乙武發生一起殺人案，趙惜青母子兩人被害，省廳來專家進行測謊，前后測了上百人，幾乎創下了同一案件測謊人數的世界紀錄。這個案件讓測謊技術走入了長清公安的視野。該案的測謊工作孫振多數都參與了，2001年，他被縣局派往公安部二所去跟一個叫“老帕”的美國老頭去學測謊。

2002年刑警支隊在中科院自動化研究所舉辦測謊培訓班，并且給基層單位配發了測謊儀，孫振再次參加培訓。回來不久孫振就測了第一個案子，是某公司車庫被盜案件，現場分析為內部人作案，測了二個司機，認定了一個，當場就供了。

初戰告捷，慢慢的刑警和派出所的基層單位開始聯系他測試案子。在最初幾年，孫振覺得很運氣，并沒遇到太棘手的案子，所破案件無一發現出差錯。

“我們真的可以開始測謊了嗎？”

孫振認定的嫌疑人不少，但更多時候，他還還人清白。在測試之前，孫振常講：如果你做了這個事情，我這一關你肯定過不去；如果你是無辜的，就在這間屋里，我會給你清白。指認搶劫的、傷害的，同伙揭發的，拎內褲告強奸的……孫振排除過的重點嫌疑人不計其數。在學術方面，孫振從不讓步，無論是多少線索指向，無論是哪一級領導傾向認定的嫌疑人，他都敢毫不含糊的下結論排除。

2003年城關葉莊村發生一起搶劫案，案發時正是黃昏。候某芳指認本村葉某平將其打傷后搶走2000元錢。嫌疑人當天下午的確到候家去過，雙方熟識且搶劫時有言語交流，按說不會認錯。葉某平到案后拒不交待，也不說清案發時的行蹤，審了一夜沒結果。第二天下午孫振對葉某平進行測謊，測后直接排除。葉某平回家的當晚，同村葉某國倉皇出逃，三年后投案自首。

2000年前后正是我國測謊技術興起的時代，雖然當時西方國家在技術和設備上對中國實行禁運封鎖。但中國還是制造出了自己的測謊儀。測謊儀的成本不過幾千元，配套的軟件不過是數千行源代碼而已；測試方法在美國的測謊學校里有現成的教材，挖幾個教授來就搞定了。一切仿佛都水到渠成，測謊界業內洋溢著輕松樂觀的情緒，“排除準確率100%，認定準確95%”的口號也喊了出來。可在實際應用中，效果遠不如設想的理想，接二連三的出現錯案。

先是國內出了幾起頗有影響的錯案，后來測試員在實測中面對復雜的案件往往放不開手腳。甚至有單位有過測十六起案子，十四起不敢下結論的情況。“一來二去，自己就怯了。就濟南而言，十四臺機器配發之后，二年后還能正常堅持測試的不過二三臺。”孫振意識到，機器可以山寨，技術可以套用，但如果沒有整套的運作機制，測謊這個行業無疑是空中樓閣，無法對刑偵視野做出積極推動。

隨著測案的增多，在工作中孫振逐漸發現測謊業內存在很多問題。2003年孫振寫了一篇文章叫做《我們真的可以開始測謊嗎》，對國內測謊界的亂局進行了剖析，在測試理論完善及制定機器測試人員準入標準等多個方面提出前瞻性建議。雖然這篇文章的很多觀點至今仍有現實意義，但當時投稿時，被告知要交錢才能發表，孫振很惱火，索性不發了。

人的成長是一個過程，對于一項不成熟的業務來講也是如此，對測謊來說，最能提高水平的時候就是案子測錯了的時候。

2005年陰歷八月十五日晚，孫振對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進行測試，被測人圖譜顯示可以通過，但孫振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測試結束后，他故意對被測人說：你沒通過測試，事情是你做的，你好好想想，爭取個好態度。被測人當時也沒有承認，隨后孫振根據圖譜下了排除的結論，通知了辦案單位。沒想到的是孫振剛離開，被測人就交待了。在之后的測試過程中，孫振又發現幾起假陰性和假陽性的案例出現。

經過一段時間的煎熬后，孫振意識到由于中西方文化的差異導致思維模式的不同，進而會影響到個人心理變化差異。理論上講西方的測謊技術到中國應該有一個“漢化”的過程，從而更能適應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和文化背景。在測試中，孫振從中國人的思維特點出發，東西結合，一點點嘗試對傳統的測試模式進行改進和修正，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孫振式”測謊系統。

用“手術刀”解剖心理密碼

2007年年初，平安發生一起放火案，一家商店被燒毀，案值八萬余元。調往派出所工作的孫振被緊急抽調對嫌疑人進行測謊，當場認定，并在測后談話中親自審開犯罪嫌疑人。

兩個月后，孫振調回長清區分局刑警大隊技術中隊。這個期間分局加大對測謊工作的投入，多次委派孫振外出學習，交流經驗。并在刑警大隊設立專業測試室，建立起較完善的測試制度。

在實測之余，孫振不斷對測試理論進行總結和完善，并通過網絡和全國業內知名專家進行交流和探討。2008年孫振在測謊論壇上發現一篇文章，將他用了多年的準繩測試法貶得一無是處，作者是中國公安大學教授武伯欣的弟子，武氏測試法是國內區別傳統美式測試法的另一流派。孫振在學術上極其較真，和作者在論壇上展開辯論，但誰也說服不了誰。在單位領導的支持下，孫振報了武伯欣的培訓班，學習他的測試方法。后來他又專程去北京向國內測謊儀的研發人之一張祖豐當面請教，探討解決測試中遇到的問題。通過不斷的學習孫振意識到測謊是一個綜合性的體系，需要扎實的現場勘查功底和深厚的心理學基礎為支持。

他開始自學心理學，研究微表情在測謊中的價值，并在單位的支持下考取了二級心理咨詢師資格，系統的掌握了基礎心理學原理，很多困擾多年的問題迎刃而解。

經過大量的測試實踐，孫振在測謊界創造性的提出“心理沖擊量理論”并且創立“動態準繩測試體系”，極大地拓展了在實戰條件下心理測試工作的實用性。在劉少東副大隊長的影響下，孫振嘗試把審訊與測謊結合起來，利用測謊時形成的“場”的壓力達到擊潰犯罪嫌疑人心理防線的效果，很多案件在測后甚至測前的談話中就解決了。

2010年某工地被盜一輛斯太爾貨車，經過工作確定一名重點嫌疑人，但孫振只用半個小時就把他排除了。偵查人員找來了另一名嫌疑人周某進行測試。在測試前談話的時候，孫振發現其情緒異常，于是他運用心理學知識，逐步加大壓力，僅通過測前談話就使周某如實交待伙同他人盜竊汽車的犯罪事實。

2011年平安聯通公司被盜14000元，分析為內盜，孫振在一天內對七名當事人進行測試，把嫌疑最大的姜某排除后，認定王某婷涉案，隨后贓款被追回。雖然一再出現假陽性的情況，但孫振還是用綜合評判的方法予以甄別，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案子越測越多，慢慢的孫振在業內也小有名氣，區法院在多起經濟案件的審理中委托孫振通過測謊來辨別是非。在“10.1山師女大學生被殺案”中，由孫振帶領蔣海強對涉案人王某和劉某進行測試。根據測試情況對兩人出具了明確的責任意見，而后的判決中這份測試報告起到了重要的參照作用。

2013年，孫振應邀赴平陰縣局，對一起涉案十九萬余元的盜竊案件進行測試，當場認定報案人將該款項私吞，并且通過隱蔽心理信息探查，確定該款項在平陰縣城即被轉移并由他人存入銀行。當天下午，贓款即被追回，。

在孫振看來，測謊儀就是一把手術刀，測謊員是那個執刀的醫生，被測者則是患者。一個成功的個案離不開這三方面的因素，三分機器七分人，成功的關鍵在于測謊員的水平。人的內心世界千變萬化，準確把握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遇到一些有心理疾病的被測者，就像患絕癥的病人一樣，很難有正確的結果。一次成功的測試離不開系統化的測試體系，枉然給測謊設定一個所謂的正確率，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

測謊之路的“金色麥浪”

測謊最初的應用范圍是重大疑難案件，測試環境是實驗室級別的，實際中也就高檔的賓館才能勉強達到標準。而孫振將測試條件一降再降，在學校教室測過，村里的大隊部測過，嘈雜的板房里也測過。至于被測人，只要基礎體能反應正常，在孫振看來，就具有基本的測試條件。

他的做法也遭到某些同行的非議，國內專業搞測謊的大都在市級以上的刑事科學機構，有些人認為孫振把這項高大上的業務干下了道，專家應該有專家的樣子，測這些亂七八糟的小案子太掉價了。孫振出身基層，多年以來和派出所刑警隊一線的弟兄并肩戰斗，深知基層工作的艱辛和不易。“弟兄們費好大勁把人弄來了，不測測就放過去，我心里不好受。”他說。

由于被測人的心理壓力不同，一般來說大案子反而要比小案子更好測，業內有俗語“大案子易出名，小案子易出錯”。長清治安好，孫振測大案的機會并不多，平時多是測些雞鳴狗盜的小案。后來測一些治安和民事案件，再后來連貼大字報、扔石頭砸窗戶玻璃的案件也開始測謊。

不知不覺中，孫振讓這一高深莫測的專業徹底走下神壇，融入日常工作，節省了大量的警力投入，成為服務基層，攻堅克難的有力武器。前幾年長清區孝里鎮某村村民祖墳上一棵柳樹倒了，懷疑旁邊的地鄰所為，雙方家族因此事發生沖突，險些釀成群體性事件。經過對當事人測謊，孫振直接排除其嫌疑，并出具了明確的測試意見。事后樹主主動到當事人家賠禮道歉，一場風波化解于無形。

2008年孫振參加一個測謊業內的高級研討班，在案例交流的時候，別人都講殺人放火的大案，而孫振竟然弄了一個農村燒麥秸垛的案例上臺開講，而且測試方法還是用自己創立的土辦法。雖然他的測試方法得到了業內的好評，但“土鱉專家”的稱號在私下也叫了起來。孫振不在乎別人怎么叫他，他有自己的自由王國。在一些測謊專業論壇上，“西城”鼎鼎有名，主持過諸多理論研討活動，為無數“菜鳥”指點過迷津，是說一不二的權威人物。

在日常的現場勘查工作中，無論面對的是惡臭沖天的腐敗尸體還是危險的山崖深谷，孫振始終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去年5月份在長清歸德鎮的某盜墓現場，他冒著生命危險，鉆進數十米深的盜洞里一呆就是兩個多小時，提取了大量的盜墓工具和生物物證，出來時全身都是泥土，因缺氧臉色蒼白，幾欲暈倒。時隔不久公安機關就通過提取的生物物證為線索，摧毀了一個涉案十余人的盜墓團伙，破獲盜墓案件二十余起。孫振在痕跡顯現提取方面也有較高的業務造詣，每年都通過此類痕跡物證破獲大量案件，為偵查工作提供了有力的技術支持，真正成為“專業突出，一警多能”型的業務能手。

2012年年底長清區女網友lisa割腕自殺并在互聯網上進行直播，后被及時發現制止。孫振根據lisa的成長經歷和生活背景，準確把握其性格氣質類型，對癥下藥，多次對lisa進行體貼入微的心理咨詢和心理疏導，lisa終于走出了抑郁的世界。

2013年測謊儀和配套的筆記本電腦先后罷工了，測謊儀孫振用了十二年，是技術中隊所有設備中的老壽星。像對待自己的老搭檔一般，孫振小心翼翼把測謊儀拆開，用電烙鐵把松脫的數據線焊好后，老壽星立馬又精神矍爍；筆記本電腦人家不給修，說太老了，后來孫振自己修，拆是拆開了，可說什么也裝不上，只好找有串行口的老爺臺式機頂上用。

孫振把測謊工作當成自己一生的事業，他在2013年的一篇隨筆中這樣寫道：“2013年測了五六十起案子，一百來人，其中也不乏奇葩的人和事；2013年有新同事來了，也有老同事走了，還有一些同事永遠離開了；2013年新發了現場勘查服，帥得一塌糊涂，老婆第一次看到，眼神都不一樣了；2013年中隊換了臺數萬元的單反相機，真是一個高端大氣上檔次，背上出現場，踏遍沙河南北。沿途看漫山盛開的杏花，看枝頭掛滿的紅柿，看滾滾的金色麥浪，看一望無際的雪野，看春去春回，看光陰如流沙般從指間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