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想看你笑

王隆

經歷了那么多年，他已老去，臉上有了皺紋，眼中有了滄桑，鬢角有了白發，可他仍然露出微笑，步履蹣跚地向前方走去。

——致我曾經的老師，感謝您陪伴了我六年的時光

不知是什么原因，我這輩子遇到了很多個“張老師”，幼兒園有一個，小學有一個，甚至連爸爸的朋友里都有一個……乃至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懷疑，這輩子是不是就得栽在姓張的人手里了。

這里要說的張老師，是我的小學語文老師兼班主任。

在我過去的初中生活里，張老師在我為了應付考試而寫的作文中出鏡率頗高，但很多時候，我筆下的“張老師”要么循規蹈矩、和藹可親，要么活力四射、武藝高強。但這些好像都不是真正的他，于是我便突然萌生了認真寫一寫張老師的想法。

那年，我和那些剛從幼兒園“畢業”的孩子因為緣分集合在了一（5）班，而他，就像是一匹脫韁的馬，毫無征兆地闖入了我們的生活。記得那時的張老師十分全能，除了教語文，還兼任思想品德課和一些雜課，有些課我連名字都記不得了。

當時我們班的學習成績處于一個很神奇的狀態，一方面因為優秀率很高，在學校的各項競賽中有壓倒性的優勢；另一方面又因為差生極多，被扣上了“垃圾堆”的帽子。

但最要命的不是成績問題，而是紀律問題。5班的野孩子很多，而且都是屢教不改的“滾刀肉”。

印象中，也只有張老師治得了他們。

張老師的性格中，“嚴厲”占了一大半，每次上課鈴響過，班里還鬧成一團的時候，只要張老師出現在前門、后門或者窗外的任何地方，世界頓時就安靜了。有人說學生在班里鬧騰時忽然安靜是因為有天使從頭上飛過，而對于那時的我們來說，天上飛過的不是天使，而是張老師……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張老師常常發脾氣。有時候他的脾氣發得非常夸張，偶爾會放下書大罵，一罵便是半節課。記得最長的一次是，他剛進教室講了兩句話就開始罵，結果罵過了下課鈴，罵到清校鈴響起才算完，那一次全班沉默了好久好久，到最后大家在放學回家路上都是安安靜靜的。在被老師罵的時候，我因為無聊開始琢磨一些奇怪的細節，比如說張老師是怎么做到罵了我們這么久居然還不帶一個臟字的。我甚至還有這樣的感受：他在責罵我們的時候，其實也在責備自己。

張老師似乎天生長了一副不會笑的臉，整整六年，我幾乎沒有看見他露出過其他的表情，現在想想，他應該是為那時的我們操碎了心。

前兩天看到張老師發了一篇日志，題目叫《男人四十》。

于是我便算了一下，我們進入小學是在9年前，那個時候張老師31歲，如果老師是22歲大學畢業，那么在遇到我們之前，老師已經教了將近十年的書，在那幾年里，張老師就一直都是這樣板著臉過來的嗎？

張老師對我的評價中，我聽到最多的是“太會拆爛污”，我一直到現在都不太明白所謂的“拆爛污”是什么意思，但老師的話中隱隱透出一股惋惜的意味，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他，因為我連聽都沒聽太懂……

快畢業的時候，老師拍著我的肩膀說：“進入三中，你要是努力，一定能夠名列前茅。”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突然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有一次體育課，我不知怎么就跑到司令臺上去了，然后又不知怎的被一塊飛來的瓦片砸到了腦袋，我竟獨自搖搖晃晃地去了醫務室，醫務室的老大爺在我的傷口上搽了些藥便放我回去了。當我回到教室開始做眼保健操時，張老師突然閃亮登場，看見我的樣子，他二話不說便扛起我，把我又帶去了醫務室。老大爺看到我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鏡說：“這小娃娃剛才已經來過了。”場面瞬間凝固，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格外有趣和溫暖。

我不知道現在張老師過得怎么樣，但我希望他能夠不再發那么多脾氣，對自己也不要太嚴厲了，要多笑笑。

寫到這里，我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當初張老師站在講臺上大聲講課的情形。然后他轉過身，面對黑板寫下一行行粉筆字，白色的板書清晰好看。

一瞬間，時空仿佛凝固了，老師沒有動，臺下的學生卻漸漸長高，接著又換上一排排陌生面孔，如此反復。老師沒有轉過身來，黑發卻漸漸白了，衣服換了一件又一件，脊背也弓了起來。

我只是呆呆地想象著這一切，站在墻角，就像是被罰站的學生一般。

幾滴眼淚淌了下來。

老師，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