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媛丹 賈世煜



宋文驄在一些事情上表現得舉重若輕。“有一次,我們在研究一個參數設置的問題,找不到最佳方案,大家都很著急。宋總卻說去吃飯,放松一下,不要著急。”
作為殲10總設計師,宋文驄的功績不僅僅在殲10這個項目中,而是創造了一種精神,鍛煉了一支隊伍。“在后期的很多個型號,包括‘梟龍、殲-20,以及中航工業集團公司其他重大型號的骨干人員,都是在殲-10研制過程中鍛煉出來的。”張景亭告訴記者,殲-10中的很多做法都帶到了其他型號研制中,都有殲-10的影子。“也就是說不僅僅是一個型號的成功,而是中國航空工業的飛躍。”
張景亭回憶,“我為型號做貢獻,型號培養我成長”、“祖國是不會忘記為祖國做過貢獻的人”是殲10項目中的口號。后來在很多型號研制中,都把這兩句話掛在廠房里。
中國先進戰斗機從仿制走向自主研發的里程碑式人物
在張景亭心目中,宋文驄還是一個童心未泯的總工。“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當天,殲-10某次飛控實驗成功完成。老爺子很高興,在吃飯的時候,他和我說,我們來比賽喝啤酒吧。但不是比誰喝得多,而是比誰喝得快。”當時張景亭30多歲,宋文驄將近70歲,“我看著老爺子手里的啤酒抖都沒抖就下去了,老爺子身體沒事,我反而是被嗆到了。他和年輕人在一起非常融洽,很有童心,非常好。”
中國航空專家王亞男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宋文驄研制的殲-10戰斗機,是中國二代機到三代機的跨越,在殲-10之前,中國的戰機一直是二代機占主導地位。宋文驄帶領下的殲-10項目,采用了開創性的研究和開發手段,克服了中國戰機研制歷史上從未經歷過的困難,比如鴨式布局、下腹進氣、現代化的座艙設計、電傳操縱等。在一型戰機上同時運用這么多對于中國而言開創性的技術,可以想象這個項目有多難。而這樣的項目最終克服重重困難研制成功,就是宋文驄最大的貢獻。所以宋文驄是中國戰機從二代走向三代,從仿制-走向自主研發階段的里程碑式的人物。正是因為有這么多像宋文驄這樣的人,中國航空工業才能走向創新之路。而這樣一位對中國航空工業和國防體系做出巨大貢獻的大師,卻依然非常謙和。“我曾在一次珠海航展舉行的月桂獎頒獎典禮上見過他,他始終認為,榮譽是屬于集體的,是屬于國家的。”王亞男回憶道,這可能就是他能夠成功研制殲10的一個重要原因。
王亞男認為,正是由于殲10的成功,給了中國航空工業巨大的信心。由于宋文驄率領的殲10團隊的成功,讓中國人發現原來我們也可以不依靠外來援助,通過自主創新制造出世界上先進的戰機。王亞男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朽的生命,但有不朽的事業和人,宋文驄就是這樣的人。
“才見虹霓君已去,英雄謝幕海天間"
2016年3月22日13時10分,宋文驄因病在京離世。他離世的消息,于22日當天率先在網絡上傳開。“才見虹霓君已去,英雄謝幕海天問!”熟悉他的網友寫下挽聯。讓許多故友嘆息的是,第二天便是宋文驄的生日,同時也是殲-10戰斗機首飛成功的18周年紀念日。
3月26日,宋文驄的遺體告別儀式在八寶山舉行。滿頭銀發的他面容安詳,生前故友和各界群眾紛紛前往,揮淚惜別。
“殲-lO就像是宋文驄的一個孩子。”殲-10項目原行政副總指揮晏翔說。如今70多歲的晏翔,與宋文驄相識已達38年之久,但她從來沒想到,故友競這樣匆匆而去。
3月23日,殲-10首飛18周年紀念日這天,晏翔等殲10研制團隊的故友,在北京一家餐廳相聚。這是團隊在京成員的第18次相聚,也是宋文驄離開后的第一次相聚。聚會的主題是哀悼宋老。七八個人站在不大的房間里,舉杯把酒灑向地面,以寄哀思。
1998年3月23日,殲-10戰斗機首飛。“那天的天氣不好,能見度不太夠。飛行員很緊張,我們也很緊張。”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晏翔仍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原本解說飛機飛行過程的飛行員口音有些難懂,嗓門清亮的晏翔被推上前解說。她回憶說,自己在機場上看著飛機大喊,“飛機起飛了!急轉彎了!”
官方出版的《宋文驄傳》也回顧了這天的情形:飛機起飛時,全場的人們歡呼、跳躍、鼓掌,有人把手中的鮮花拋向天空,向飛機和飛行員致敬。此時,宋文驄神態非常平靜。他把手放在前額上,注視著飛機平穩地抬頭飛上天空,沖進云層,爬升到更高的天空。
飛機著陸后,宋文驄第一個沖上前去,緊緊抱住了試飛員。
晏翔回憶,凱旋的飛行員要向首長報告飛行情況,宋老便跟在隊伍后面,“本來是沒他的,他也在那兒跟著敬禮。”講到宋老的趣事,晏翔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
宋文驄的生日,也從這一年開始,改為3月23日。
宋文驄似乎對首飛的成功早有預感。殲-10項目原行政總指揮劉文倬回憶說,殲-10首飛前兩天,宋總說等試飛完了送個禮物給自己。他問是什么,宋文驄沒有告訴他,“到時候再說。”首飛成功。慶功宴前,宋文驄塞給他一個小酒杯。玻璃的,外面看起來很大,內壁是圓錐形,倒的酒很少。“他告訴我慶功的時候你拿這個杯子,大家都很激動,別喝醉了。”劉文倬說。
殲-10項目從1986正式立項研制,到2004年完成設計定型,花費了18年的時間。18年里,宋文驄作為總設計師,帶領團隊自主研制了中國第三代戰斗機,最終將殲-10交付部隊。
起初,殲-10項目并不被外界看好。晏翔記得,有人曾經說,這是5分錢想上長城,車票都買不起。還有人說,新技術超過了60%,這在航空史上肯定是要失敗的。
“我們不能永遠沒有自己的航空產品,永遠都只是買人家的吧。如果哪天人家不賣給你丁,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呀!”面對質疑,宋文驄說,“你問我有多大把握,我只能這樣回答:只要批準上我們飛機的產品,我就要求有100%的把握!”
研制三代戰斗機面臨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晏翔記得,當時她經常去宋文驄的辦公室,他的屋里有一塊大大的黑板,黑板上寫了很多東西,每一句話都是一個問題。“什么時候干凈一點,就說明問題少一點了。”
18年,宋文驄從56歲干到了74歲。
工作之外,宋文驄被朋友們稱作“老頑童”。在熟悉他的人看來,“老頑童”從來沒有架子,也不喜歡拋頭露面。晏翔記得,宋文驄當了工程院院士之后,還是整天騎個自行車。到北京開會也從不要車,出差的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
成都飛機設計研究所原副總設計師謝品回憶,有一年,宋文驄被評為國家五一勞模,受到國家領導人接見。隊伍中,他第一個和領導人握手。但握完手他就站到了旁邊。后來電視新聞播出時,謝品看了半天說,“怎么沒有你?”宋文驄回答說,“我在后面。”
“他不喜歡出頭露面,很謙虛。”謝品說。
隨著時間推移,宋文驄的身體一天天地衰退。同時,他愛人視力衰退至幾乎全盲,他還必須在生活上照顧好對方。
2015年11月,晏翔在成都見到了宋文驄等幾位“老戰友”。她記得,“那時的宋總氣色還不錯,但是一直咳嗽,腿上也有些浮腫。”
2016年3月25日,在中航工業集-團組織的追思會上,殲-10項目原總工程師、研制現場副總指揮薛熾壽哽咽著說,宋文驄工作忙起來的時候就吃方便面,因為到食堂打飯沒有方便面來得快。有時,他就在馬路上買幾個包子帶回去和愛人吃。
一面是活潑可愛的老頑童,另一面是生活簡樸的鄰家老頭兒。這就是中國先進戰斗機“殲-10之父”宋文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