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朝柱
詩的空靈美
成朝柱
有一種既含蓄而又模糊的詩,詩意十分朦朧,難于捉摸,然而卻刺激想象,擴大了讀者的想象空間,因而產生空靈美。首先詩是需要想象的,其次詩的空靈,即詩的模糊,是來源于客觀事物的模糊性。怎樣利用事物的模糊性寫詩呢?一是以景含情。二是以事物作隱喻、作象征。另有一種方法,即省略法。詩人把模糊之意,在詩中只字不提,全由讀者去想象,詩人只作定向暗示。空靈美必須由模糊的事物經藝術提煉形成,必須賦予詩以豐富的想象和較大的彈性,必須是作者和讀者共同完成的詩的創造。
空靈,按《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就是“靈活而不可捉摸”。既靈活,又不可捉摸,那么,詩的空靈美,也就是一種模糊美,或稱朦朧美。
有人將詩意的清晰程度分為四種:一曰明朗,二曰含蓄,三曰模糊,四曰晦澀。晦澀的詩,讀者完全看不懂,當然不好。但明朗的詩,讀者一看就明白,無余味,也不甚好。詩貴含蓄,情意含而不露,給人留下思考和想象的余地,這樣的詩,堪稱好詩。還有一種既含蓄而又模糊的詩,詩意十分朦朧,難于捉摸,然而卻刺激想象,擴大了讀者的想象空間,因而產生空靈美。
這種空靈美,古人早已論之。諸如“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韻外之致”,“味外之旨”,以及嚴羽《滄浪詩話》中說的“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他們都從不同角度論述這個問題。但今人卻淡薄之,多寫“明朗”與“含蓄”之類的詩,卻很少有空靈一類的高妙境界出現,因此有特別強調提倡的必要。
究竟怎樣創作具空靈美一類的詩呢?首先我們應從理論上認識到:詩是需要想象的,“沒有想象,就沒有詩。”(艾青語)另外,詩不僅需要作者想象,同時也需要讀者想象。只有作者與讀者共同想象,共同完成詩的創造,才堪稱好詩。但詩意的確定、鮮明,常常關閉想象的大門。而模糊、朦朧、不確定性、不鮮明性,卻能刺激讀者的想象,拓展詩的審美空間。詩的模糊程度大,詩所提供的想象空間也愈大,這樣就愈能吸引讀者參與,詩就愈受讀者歡迎。
其次要認識到:詩的空靈,即詩的模糊,是來源于客觀事物的模糊性。這種模糊性,即事物在中介過渡時的性態的不確定性,類屬的不清晰性,界限的不分明性。處于中介過渡階段的世間事物莫不如此,它具有普遍性的品格。一種事物的品格,也就是另外某一事物或某幾種事物的品格。詩人抓住這種普遍性的品格寫詩,就能使語意和內涵具有亦此亦彼性,多指多向性,就能擴大讀者的想象空間,令讀者聯想更多的事物內容。
既然詩的模糊,來源于事物的模糊性,那么怎樣利用事物的模糊性寫詩呢?
一是以景含情。景是模糊的,所含之情也是模糊的。景和情有許多共同性的品格,只是情的品格寓于景物中,須讀者去聯想、探討,方能獲得。如唐代詩人王昌齡的《從軍行(其二)》: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
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
此詩寫邊塞軍旅生活的一個片斷。當軍中宴樂“撩亂邊愁”,戰士們“聽不盡”的時候,會產生各種各樣復雜的感情。而這種復雜感情在末尾一句難于表達的時候,詩人就宕開一筆,以景抒情,忽然在戰士們面前呈現一個月照長城的莽莽蒼蒼的景象。這個景象是具有很大模糊性的,既凄涼,又壯觀。其中蘊涵戰士們各種各樣的情緒:有的會因月照長城而引思鄉之情;有的會因月照長城而加深對祖國山川的熱愛;有的會因熱愛祖國而立誓保衛邊地;也有的因月照長城這種蒼涼之景,而對長年邊戍感到厭倦,甚至引起對現實的不滿而產生種種憂慮。總之“秋月照長城”這種景象模糊,具有多種普遍性的品格,能勾起讀者各種聯想,令人一唱三嘆,產生空靈的審美情趣。
當代著名詩、書、畫家林散之的五絕《感舊》也寫得好:
山色一樓雨,江聲兩岸秋。
舊游多少夢,都付秣陵舟。
此詩寫“感舊”。什么“舊”,一點兒也沒明說,只是蘊涵于“山色一樓雨,江聲兩岸秋”兩句模糊景象的描繪中,叫讀者通過這些景象所具有的普遍性去揣摩,去聯想。當然各個讀者對詩人或自己一生的風雨征程聯想不一。但不論怎么回顧,怎么想象,作者在最后兩句來個感慨,把自己又解脫得干干凈凈。故此詩既空靈,又灑脫,意境高遠。
二是以事物作隱喻、作象征。自然界的某些現象與社會人事,總會模模糊糊地有某些契合、相似之處。因此我們也可利用事物之間模模糊糊的契合和相似之點來作隱喻、作象征,從而喚起讀者的種種聯想。晚唐詩人李商隱是最會利用事物之間這種相契合的模糊性采用隱喻、象征等手法寫詩的。他有名的詩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不知引起多少人各種不同的感嘆與想象。他的許多詩為什么都標名《無題》呢?就是詩中所隱喻所象征的事物,不能作定向暗示;如作定向暗示,就不模糊了,不能喚起讀者種種聯想。他有名的一首《無題》詩: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島殷勤為探看。
此詩明明寫的是對遠隔蓬山的所愛女子的悠長思念和執著追求的至死不渝的愛情,但古往今來一般詩評家,根據詩人生平遭遇,都認定此詩寄托著詩人政治上被壓抑而更加渴望實現自己理想的激情。究竟哪一個題旨對呢?此詩是愛情詩?還是借愛情作隱喻的政治詩?千載以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其實兩種說法皆可,要形成定論,詩就不模糊了,不具空靈美了。詩中最有名的為人傳誦的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如今不僅有人用來比喻一種愛情的堅貞,還有人用來比喻對人生理想的執著追求,更有人用來表達一個人對工作對事業的忠誠奉獻與頑強奮斗的精神。其喻意具有多義性,因而成為警句。
當代詩家黃新銘,吸取李商隱之“神”,也寫過一些象征、隱喻手法的朦朧詩。如他的一首《小夜櫻桃》:
晚霞初月兩茫然,閃閃燈光小渡船。
為問櫻桃何日嫁?東風已到碼頭前。
此詩從字面理解,是寫櫻桃上市的情況。但此一現象具有模糊性,因為它有一條普遍性的啟示,即:條件成熟,該辦就辦,勿失良機。詩人用這一事物的啟示作隱喻,來喚起各個讀者不同的聯想。據作者介紹:在那革命戰爭時代,一批熱血青年沖破重重封鎖線去延安,地下黨派人秘密聯系,此詩便可用來作條幅暗示,說今夜時期已成熟,不可遲延,趕快渡河。在今日改革開放時期,尤其是鄧小平南方談話以后,一些企業家讀此詩,又有新的聯想,對引進外資,或出外辦企業,認為已是最有利的時刻,機會不可錯過,應大闖大干。總之,各個讀者都有不同的聯想。這就是此詩因空靈(朦朧)而帶來的美感效應。
以上是用事物的模糊性寫詩,通過景物、事物來塑造詩的空靈美感。
另有一種方法,即省略法。詩人把模糊之意,在詩中只字不提,全由讀者去想象,詩人只作定向暗示。如唐代詩人崔國輔的《古意》:
凈掃黃金階,飛霜皎如雪。
下簾彈箜篌,不忍望秋月。
詩人在末句突然停筆,沒有接著寫下去。究竟為什么不忍望秋月呢?讀者只知詩中人有感傷之情。到底感傷什么?全由讀者去領悟,去想象。但各個讀者有各個讀者的想象。這樣,就擴大了詩的內涵,帶來詩的空靈美。
我曾經也用省略法試寫一首只作定向暗示,不說具體內容,具體內容全由讀者去創作的《無題》詩:
夢里回眸久,枕邊清淚多。
相看兩不厭,門外一池荷。
前兩句只說夢中依戀,淚水盈眶。但為什么夢中依戀?依戀誰?為什么要流淚?是傷感之淚,還是歡欣之淚?這些都沒說,而由讀者去創造。我只在后兩句作了個定向暗示,那就是看不厭的荷。但“荷”也是模糊的形象,在這里,它也可作喻體。究竟比喻什么?本體也是模糊的,不確定的。有人讀了這首詩,可以想起他長久思念的愛人或執著追求的女子。也許有人想起他久別的故鄉芙蓉國,“荷”就是水上芙蓉。前一時期,更有人想到澳門,因為澳門遍種荷花,以荷花作區徽標志,荷花代表澳門。在那澳門回歸的日子里,我把此詩題目改為《迎澳門回歸》,向湖南《瓊湖晨韻》詩刊投稿。稿子刊發不久,即得到叔楚先生的評價。他說:“澳門回歸時,國內詩人謳歌者何止百萬。然而陳辭累累,新意不多。唯獨成朝柱先生的《迎澳門回歸》,短短二十字,卻概括了澳門數百年歷史,流露了作者長期對這一史實的悲痛心情和澳門回歸之后的喜悅情緒。”不過,我覺得詩的題目這樣一改,詩意就明朗化了,模糊性就沒有了。詩,失去了空靈美。
也并非有了描景、隱喻、象征、省略等手法就都能創制詩的空靈美。大部分詩只美在含蓄,而不美在空靈。只具含蓄美的詩,其所含情意,不論含多含少,均具一定性、穩定性。既含蓄而又空靈的詩,其所含情意,卻具空泛性、靈活性、多樣性、模糊性。如曹植的《七步詩》,雖也是用隱喻手法寫的,但其所喻本體很少模糊性,根據創作背景及動機,讀者易領悟,故其詩不具空靈美,只具含蓄美。有人說,唐代詩人元稹的《行宮》具空靈美。我說,并不空靈。詩的末尾提出:“閑坐說玄宗”,說些什么,雖也省略未談,而由讀者思索。但思索的內容是讀者十分熟悉的,定指定向的,沒有什么模糊性。因此只具含蓄美,而不具空靈美。
空靈美必須由模糊的事物經藝術提煉形成,必須賦予詩以豐富的想象和較大的彈性,必須是作者和讀者共同完成的詩的創造。因此,它是一種高質量的藝術創作,是高級的審美情趣。讓我們不斷創新,不斷攀登詩藝高峰,努力探索詩的更高境界吧!
(作者系邳州市詩詞學會副會長)
責任編輯:朱佩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