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松林
詩壇萌芽五句謠
何松林
一
唐人賀知章詩中寫道;“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情結,即便天涯海角,時光荏苒,這種情結始終難以割舍,就像花草樹木,離不開自己的根。因為鄉情,而生鄉音,因為鄉音,而生鄉土文化。近幾十年以來,由于商業全球化,各種流行元素的泛濫,導致了鄉土文化嚴重缺失。流行文化雖然影響范圍極廣,卻膚廓淺俗,為了迎合某些低級的趣味,造成了文化的惡性循環。這是如今有目共睹的事實。面對這種擔憂,我們開始意識到文化需要回歸,欲重新認識傳統文化,而鄉土文化是其中之一,可這些文化去哪里了?我們常常感到迷茫和悲哀,好像它們成了吐火羅文,只有季羨林等少數學者才能知道了。
翻開同鄉田昌令的新作《五句新謠》,令人頓時心神一振,哪怕前路漫漫,也讓人看到了一種希望。而對于我個人而言,則還多一層久違的親切和難以忘卻的記憶,無論是跳房子,還是滾鐵環……都在眼前冉冉升起。以下是我看過《五句新謠》后的一些感觸,淺顯疏漏,不足為評,只是拋磚引玉,愿更多人關注和參與到五句謠的創作中來。
二
何謂五句謠?《五句新謠》的作者在跋中已經語述詳焉,它源自于鄂西的山歌“五句子”。五句子的唱詞多是方言白話,語氣帶一些詼諧。因為夾雜著方言和特殊的腔調,外鄉人一般聽不太懂。它的句式一般都是七言的(我聽老一輩的藝人講過,過去有五言的,但唱來不大好聽,逐漸被時代淘汰)。五句子又分“單五句”和“趕五句”,“單五句”就只有五句,“趕五句”則很長。歌詞有一部分是流傳下來的,但更多是藝人們現場信口唱來的。藝人們把流傳下來的叫“說書”,把自己編的稱之為“白話”,比如民歌“五句子”:
(一)
高山嶺上逗鳳凰,大樹腳下逗陰涼;
樓房瓦屋逗燕子,三月青燕逗牛羊;
十八幺姑逗情郎。
(二)
問聲歌師幾多歌,山歌硬比牛毛多。
唱了三年六個月,歌師喉嚨都唱破;
才唱一個牛耳朵。
這些歌詞多是方言,詞義淺暢易懂,瑯瑯上口,并沒有什么文學性和深刻的內容,因此,嚴格地說“五句子”不屬于文學范疇。但是,經過田昌令對它進行大膽的改進和創新,成為了一種新的詩體——五句謠。五句謠吸納近體詩的特點,運用了平仄、對仗以及押韻的方法,在鍛字造句上變得凝練生動,沒有原先民歌中粗蕪雜亂的毛病。布局結構也變得嚴謹精致,不再是散渙無章,顯得富有文學氣息;而且開闊了題材,增大了文字的社會內容;同時,在語言風格上保留了原生態民歌風味的特點,這是有意識的在進行文學創作,十分了不起。我們先看一組作品:
五句謠·長陽花鼓子(節選)
(一)
佷陽古地問奇珍,入邑毋須費找尋。
一賞休閑花鼓子,更迷歌舞土家村。
醇若香醪醉客賓。
(二)
流水有源山有根,可從舞影覓屐痕。
但觀女步隨男伴,猶見鹽神戀廩君。
千古風情今尚存。
顯而易見,五句謠在遣詞造句上,是原先的五句子沒有的,比如“佷陽”、“入邑”、“香醪”、“覓屐痕”,很有文人雅致。原先五句子中有部分句子不分長短,比如“大風吹不倒犁尾巴”,是八字句;有的則是為了歌唱加入襯字,比如“姐兒門前一樹槐”中的“姐兒”;而且用韻隨意,平仄通押,可以變韻,可以全部入韻,也可以不全部入韻。但五句謠則都是七字句,“流水有源山有根,可從舞影覓屐痕”有平仄相對,下承“但觀女步隨男伴,猶見鹽神戀廩君”有粘法和對仗,第三句無一例外的都不入韻,其余則都入韻,并且一韻到底,不能平仄通押。這些都是五句子中沒有的,而且采用了七律中“首起入韻式”的方法,這種方法被稱之為七律正格,另一種“首起不入韻”的方法稱之為偏格,作者很少采用,這是經過他深思熟慮和反復嘗試得出的結論。五句子不等同于律詩和絕句,那么由它衍生出來的五句謠也和律絕有一定的區別。詩,可以只拿來朗誦,不用入樂,但五句謠則還要能唱,并且唱出來不僅要有韻味,還要有民歌風味。如果首起不入韻,歌詞本來就短,唱來則感覺不順暢了,試想,杜甫的“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則是絕妙。但唱起來,恐怕就沒有劉禹錫“楊柳青青江水平”來得悅耳動聽了吧?——這是筆者臆度,并無依據,姑備一說,尚待探討。
三
文學與非文學的區別,不僅限于文字上,還有章法結構。很多藝人唱五句子是沒有講究的,有一次我去奔喪,兩邊的歌師唱五句子,一個歌師估計是沒有唱詞了,他這樣編:“老爺今天進墳頭,要到歐洲踢足球。”這個除了押韻,根本就沒有任何意思,旁人聽了,也云山霧罩,不知所云。他只不過是跟著唱腔亂編而已。五句謠則沒有這種現象,而是起承轉合,布局縝密,扣題點題,首尾相顧。每一首五句謠都能看到具體的意象,通過這種意象能讓讀者產生一種美感。文學,強調的就是這種美感。這就是五句子和五句謠根本上的區別。如:
五句謠·長陽南曲(節選)(一)
風清月霽走山村,裊裊弦歌醒耳聞。
疑似松間鳴野鶴,更如仙樂醉閑云。
此乃長陽南曲音。
(六)
自把功名腦后拋,襟懷逸趣羨漁樵。
春秋柳下漁家樂,南北山中樵影驕。
邀來入曲唱逍遙。
第一首,首句寫夜景,點明地點,第二句,寫經過,也就是聽見了有人唱南曲,下面兩句承接上面,用了一個比喻,緊扣上文的“醒”字,抓住詩眼,讓讀者產生無限遐想,會禁不住問,這到底是什么音樂呢?尾句自然點出:“此乃長陽南曲音”,顯出文章合篇之妙。此章采用欲擒故縱的手法,經脈環環相扣,兼之用比喻的手法和奇妙的想象,令篇章顯得格外動人,難以忘懷。
第二首則是直接寫聽了南曲后的感受,先用一個議論劈空而入,就好比給讀者一個疑問,為什么要拋棄功名?緊接著給出答案——“羨漁樵”,用虛實相間的手法引著讀者繼續讀下去。為什么要“羨漁樵”?是因為南北山中,春秋得樂;樂從何來?共邀南曲。這是“單絲引線”的方法,在最后才點出宗旨。雖然后一首詩中出現了兩個“漁”和兩個“樵”字,在詞意上顯得重復單調了,但總體來說,瑕不掩瑜,依然不失為佳作。
無論是風清月霽的夜晚,還是南北山中的春秋,作者聽著南曲,都顯示出淡雅歸遠的情懷。處處說曲,其實處處說人,在表達上含而不露,意味雋永。詩歌。吟詠心情而已,在此便可窺見一斑。
從這種意義上說,五句謠,已經將五句子提升到文學的水準上來了。
四
對于文學作品來說,光有藝術形式當然不夠,還必須有相當的內容。而作為一種文體來說,它能否表現更多更大的內容,則是前途發展的關鍵。中國歷史上有幾次不太成功的詩體,最終夭折了。比如晉代的“玄言詩”,鐘嶸直斥其“質木無文、淡乎寡味”,后被拋棄。到了南北朝,出現“齊梁體”,被唐人詬病:盧照鄰譏刺沈約“隱侯做詩如坐囚籠”;李白則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而陳子昂則徹底鄙視齊梁以來的文風,高舉風骨,要“正始之音,復睹于茲,建安作者,相視而笑”。后來宋代的“西昆體”、明代的“臺閣體”都受到后人的鄙棄。其實從藝術形式來看,這些篇章是精妙的,只是其內容過于空洞偏狹,或輕薄低俗,世人故不取焉。原先的五句子之所以難登大雅之堂,不僅因為它的藝術形式過于粗糙,還在于它的內容頗為單薄。無論是簡短的“單五句”,還是“串對串、排對排”的“趕五句”,其內容不外乎男女情歌、旅思、悼亡和生活中的打趣而已,沒有廣泛的社會內容和嚴肅的思考意識,而田昌令在開創五句謠的時候,深刻的意識到了這一點,于是他開拓了許多新的內容。全書分為五個專輯:“巴風采錄”、“世態掃描”、“見聞隨唱”、“盛會短歌”、“吟旅紀游”,或贊美、或抨擊、或懷念、或向往,但男女情歌寥寥無幾,多是關于社會的內容和人生的感悟,大大增強了五句謠的品位。書中多是佳作,遴選幾篇如下:
五句謠·風情街(節選)
(二)
雕欄畫壁改門窗,古色殷殷透古香。
街道兩旁皆店鋪,招牌滿目似琳瑯。
最是休閑意味長。
(五)
麻將館門常半開,客人圍坐小方臺。
快摸慢打皆圖賺,有癮無錢莫上來;
時下誰玩清水牌。
(七)
欣欣政府幼兒園,窗外猶聞笑語喧。
牌館發廊同巷里,夫妻用品售門前。
童問偉哥甜不甜?
這些篇章,讀者一看便能心領神會。一個好好的風情街,本身是為了保護和發揚傳統文化的,但實際上,卻成了社會最丑陋的地方,賣淫賭博明目張膽地四處橫行,乃至于幼兒園門前都是性用品專賣店。一句“最是休閑意味長”說出了多少人的感慨?一句“有癮無錢莫上來”道出了多少世風?一句“童問偉哥甜不甜”的調侃中飽含了多少悲憫?本該清凈的、代表著文化的風情街堂而皇之的成為了藏污納垢之地,那何況其他地方呢?作者在看似不經意的描述間,給讀者展現了多么復雜而深刻的社會背景。又如:
五句謠·打工吟二十五首(節選)
(四)
大袋小包擁站頭,長蛇陣里有鄉儔。
同車何必曾同事,有夢終將皆有收。
共懷期望入潮流。
(二十五)
打工夫婦苦離多,老幼守巢愁奈何?
時空漫作三條線,血汗凝成四季歌。
世人摘句共吟哦。
作者不僅有對社會丑陋的批判,也有對廣大底層百姓階級的深切同情。對于經常擠火車、討工錢、受欺詐的打工者來說,此二十五篇,讀來皆是感人肺腑的,因為都有切膚之痛。即使那些沒有經歷過這些事的人,也應該很受震撼,“于我心有戚戚焉”,因為作者寫得深沉,寫得細膩,讓人眼前歷歷如繪:仿佛自己就置身于烈日驕陽之下,揮汗如雨,還要不分晝夜的加班加點,被老板責罵,克扣工資;看著別人生活得像天堂,而自己老家是家徒四壁,只留著老人和小孩;到了年關,扛著大包小包,走進茫茫人海的火車站——那種滋味,怎一個心酸了得?
除此之外,作者還有很多作品是站在歷史的高度贊美時代變遷的,比如《小鎮景象文明多》(十六首)、《長陽親水平臺》(十三首);有通過生活觀察感悟人生的,比如《地攤謠》、《雜歌》中若干篇什;有表達愛國情懷的,比如《盛會短歌》;有表達友情的,比如《與廣西寒酸對歌》。書中題材涉獵極廣,不勝枚舉,限于篇幅,就不再舉例。
總之,五句謠的產生,無論是藝術形式還是內容上,都是文學的表現形式,而不再是單純的民歌了。
五
由于五句謠的產生出自于鄂西一帶的民歌五句子,很多讀者并不熟悉,可能對此抱有懷疑。而將一種非文學變成文學,是需要頂著巨大壓力的。《五句新謠》作者田昌令從事詩詞創作多年,其竹枝詞和近體詩在圈內是很有口碑的,是大可不必“冒著危險”去搞這種創作。但他卻毅然選擇了五句謠,且抱著嚴肅認真的態度,這種銳意創新的意識令人敬佩和鼓舞。
對于人們的懷疑,是可以理解的。任何一個新生事物的出現,都會遭遇這種境況。但文學要有變化和創新,從楚辭漢賦到唐詩宋詞,從古典主義到浪漫主義,再到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都是在不斷的變化。而詩歌,是抒發作者內心的真實情感,晉代陸機就說過“緣情而綺靡”,至于選擇什么形式去表達,則是作者根據自己的需要而定。朱光潛在他的《詩論》中有一段說得非常好:
“以文字的古今定義文字的死活,是提倡白話者的偏見。散在字典中的文字,無論其為古為今,都是死的。嵌在有生命的談話或詩文中的文字,無論其為古為今,都是活的……文字只是一種符號,它與情感思想的關聯全是習慣造成的,你慣用現在流行的文字運思,可用它做詩文,你慣用古代文字運思,就用它來做詩文,也自無不可。”
《五句新謠》作者曾說過多次,“我手寫我心”,也就是這個道理。五句子是他從兒時就熟悉的事物,可謂注進了他的生命。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去表達自己的情感,是一種非常正確的選擇。而他又精心細致地進行了改革創新,不僅很好的傳承了鄉土文化,還打開了新局面,真是善莫大焉。
當然,任何一種新的文體出現,難免有不足和紕漏。就我看過《五句新謠》的感觸而言,雖然書中佳作迭出,但也偶有失墜的地方。比如五句謠的關鍵是第五句,叫“畫龍點睛”之筆,有些作品過于強調對仗,在第三四句就意思說盡,導致第五句顯得多余,有光做注腳之嫌。有些作品的題材過于纖細,這些內容當然可以寫,但不能忽略的是,當題材過于纖細時,其文字內容也會顯得單薄乏力,從而會削弱作品本身的厚度。作為一種新文體要發展,其表現技巧和規則還有必要進行深刻的探討。我們不能說,當《五句新謠》出現了,這種文體就成熟了,就到此為止了;其實,它還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五句謠,作為一種新誕生的文體,其前景雖然還不明朗,但它就像長在深厚土壤中的萌芽,如果有適宜的陽光、雨露,或許會長成參天大樹。
(作者系長陽詩詞學會副秘書長)
責任編輯:江 湖